大年初一,天剛蒙蒙亮,津海城夜的寧靜,被零星響起的鞭炮聲所驚擾,但聲音零散而稀疏,仿佛連喜慶中都帶了幾分隱隱的克制。
依照傳承了百年的老規矩,整夜守歲的市民,帶著疲憊,喚醒孩童,走親訪友,起早爭先,互相拜年,道聲「新年好」。
他們帶著滿滿的儀式感,開啟這新的一年,祈求整年都順遂平安,讓那秦瓊和尉遲恭兩位門神,把日本人都擋在家門之外。
劉士俠和宋雅筠也早早起床,換了身體面的新衣。宋雅筠在外面罩了一件雪白狐裘坎肩,這是劉士俠送她的新年禮物,讓她看起來多了幾分「貴」氣。
第一站,池步洲家,無他,實在是太近了,下樓就是。
池步洲和白濱英子對他們的到來頗感驚喜,不過他們孩子尚小,都還在屋裡睡得香,劉士俠和宋雅筠同他們拜了年,互道新年好,便起身告辭,驅車前往緝私隊位於碼頭的總部。
即便是新年,這裡總要有人值守。劉士俠特意帶了不少瓜子、糖果、香菸,這些都是春節慰問的緊俏貨。尤其香菸,這可是根據地生產的第一批捲菸,紅紅的煙盒上印著一隻精神抖索的公雞,品牌「如意」,欲意「雞祥如意」。
緝私隊的駐地,是舊倉庫改的,門口貼了副字跡歪歪扭扭的春聯,上聯「抓姦商手不軟」,下聯「護津海心不偏」,橫批「緝私為民」,也不知道是哪個隊員的手跡。
一進門,就聞到一股餃子香噴噴的氣息,大鐵鍋里水泡翻湧,餃子沉浮,呂四正蹲在路子旁邊添柴火,齊思源則靠在桌邊,給等待的隊員們分煙。見劉士俠進門,呂四立馬咧嘴笑:「劉隊長,你也來啦!剛煮好的蘿蔔羊肉餡,趕緊給宋小姐盛兩個嘗鮮……」
「兄弟們辛苦了,大過年還值班堅守崗位……」劉士俠笑著將年貨遞給李於平,讓他給大家分分,「你們該吃吃,該喝喝,今天過年,都好好樂呵樂呵。」
劉士俠目光掃了一圈,隨口問道:「王世光那小子呢?他沒來值班?」
李於平正在分糖果,聞言扭頭,憨厚地笑了笑:「報告隊長,王哥他……家裡婆娘從老家來津海過年了,一家團聚。他調了班,說下午再過來。」
「那是好事,一家人團圓比什麼都強。」劉士俠隨口敷衍,他心下瞭然,這定然是組織上做了妥善的安排。看來李老闆的效率是真高啊,業務是真廣啊,不但懂經商,會潛伏,連保媒拉縴的活都幹了。
吃了些餃子、零食,跟眾人說笑幾句,又關心了一下值班隊員的伙食和保暖情況,劉士俠直接安排李於平:「於平,你開車,送我和雅筠去宋家拜年。」
「是,隊長!」李於平放下手裡的瓜子,接過鑰匙,出門開車,屋裡一群人在劉士俠身邊起鬨,羞得宋雅筠臉都紅了:「真討厭,再也不跟你來這裡了……」
福特V8駛離碼頭區域,穿過略顯清冷的街道,街上人不多,只偶爾見到一些孩子在門口放炮。
到了宋家,氣氛頓時熱鬧起來。
宋雅筠的母親早就盼著女兒和「准女婿」回來,一見他們進門,便拉著宋雅筠上下打量,嘴裡念叨著「瘦了」。岳父則顯得持重許多,待劉士俠拜年後,便拉著他聊了些時局的閒話,言語間不乏對這位「准女婿」的考校。
端坐在太師椅上的宋家老奶奶最為慈祥,拉著劉士俠的手,塞了個紅包,嘴裡不住地說:「好孩子,和雅筠好好過,平平安安比什麼都強。」
宋景先也在家,她趁著宋雅筠被父母拉到一旁說話的間隙,給劉士俠使了個眼色,兩人默契地移步到堂屋門口天井處裝作閒聊。
出了門,宋景先臉上的笑容收斂:「士俠,有緊急任務。軍統命令,需要你提供王克敏的準確行蹤。」
劉士俠聞言一怔,眉頭微蹙:「王克敏?他在北平做他的臨時政府主席,我怎麼會知道他的行蹤?你們這是要?」
宋景先嘆了口氣:「最高指令,來自重慶。委員長將華北偽政府的成立視為奇恥大辱,親自給戴老闆下了死命令,要求不惜代價,懲戒首惡,以儆效尤。」
哦,要刺殺啊,劉士俠表示懂了:「可為什麼安排津海站做這事?」
「這個任務,戴老闆直接壓給了津海的陳恭澍站長負責。陳站長要求我們『抗日鋤奸團』負責提供王克敏的行蹤,但曾書記沒辦法……我們在北平根基太淺,短時間內根本無法獲取王克敏的準確行程。所以,我就想起了你這個『大漢奸』,看看你有沒有辦法。」
劉士俠這才鬆了口氣,不是讓我去刺殺就好,我就說,我一個情報文員,怎麼著也輪不到我去幹這種高難度的事情吧。
更何況刺殺這種「華北頭號大漢奸」一定能打擊漢奸們賣國求榮的氣焰,想到此處劉士俠大腦飛速運轉,沉吟片刻,他點點頭:「我明白了,我去試試看。」
「你準備怎麼做,我找人配合你?」
「這倒不必。硬打聽肯定不行,容易引起懷疑。我這就去聯繫程錫庚,就以『匯報津海經濟工作』的由頭,請他帶我一同前往北平給王克敏拜年。以程錫庚與王克敏的關係,我這個提議,他多半不會拒絕。」
「我看能不能打聽出來點他的行程信息。」
宋景先眼中閃過讚許:「這個理由很好,很自然!你一旦確定他的行程,立刻通知我,細節越詳細越好。」
「放心。」劉士俠重重點頭,「我這就去聯繫程錫庚。」
離開兩人閒聊的天井,劉士俠臉上又重新掛上溫和的笑意,仿佛剛才的密談從未發生。
劉士俠走到宋家客廳的電話機房,撥響了程錫庚家的電話:「喂,程主任嗎?我是劉士俠啊,給您拜年了……我有個不成熟的小想法,想跟您商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