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清晨,太陽剛爬上東方的樹梢枝頭。
通向北平的土路上,一輛黑色的福特V8轎車碾過坑窪不平的路面,從津海方向駛來,輪胎帶起密密麻麻的泥點子,砸在汽車的防泥板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士俠老弟,還是你想的周到,大過年的去北平給王委員長拜年,跑這一趟辛苦你了。」程錫庚言語親切。
他裹著棉大衣,窩在副駕駛上,倒是絲毫沒什麼架子。
「程主任這是說哪裡話,能跟您一起,去拜年,是我的榮幸……」劉士俠手握方向盤,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津海和北平相距一百多公里,這年頭,路算不上好,但開車也就是三四個小時左右,沿途太平,比火車還要快,算得上是交通便捷了。
一路上,程錫庚頗有談興,或許是新年伊始,又或許是劉士俠提議開車去北平給王克敏拜年的主意很合他胃口,他的話比平時多了不少。
「王委員長啊,謹慎了一輩子,他可不是什麼人都見的。」程錫庚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語氣帶著追憶,「我當年給他做秘書的時候,就深有體會。」
「但凡文件往來,他都要親筆批示,絕不假手於人;會見賓客,他必要提前摸清對方底細,甚至要讓警衛把賓客的喜好都要摸清楚一二才行。」
「雖然干咱們這行,少不了找些護衛,但他尤其注重人身安全。」說到此處,程錫庚愣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麼,「士俠,你路上沒安排警衛?」
果然漢奸都怕死,劉士俠心下暗笑,但還是恭敬回覆:「程主任放心,我請治安軍的齊總司令調了一個裝甲排,開車在咱們前後護衛,保證沒有安全問題。」
程錫庚這才心下稍安:「我就說維護好齊司令的關係沒壞處吧。」
「說回王委員長,他在北平,名下的宅子就有兩三處,今天住哪裡,連我們這些身邊人,不提前打電話問過,也完全不知道該去哪處找他。」
劉士俠好奇:「哦?王克敏委員長竟然如此謹慎,看來以後我們還得多學學。」
「是啊,」程錫庚點點頭,感慨道,「這年頭,兵荒馬亂,小心駛得萬年船。王委員長經常跟我說:身處高位,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所以你看,他身邊……」程錫庚頓了頓,似乎覺得有些話不必說透,轉而道,「待會兒到了,你自然能感受到。」
說話間,程錫庚掏出絨布,仔細地擦了擦鏡片上的灰塵,又把眼鏡重新戴上,望向車窗外越來越繁華的北平街景,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腰道:「快到了。」
福特v8在程錫庚的指揮下,在北平城的胡同里,左鑽右拐,最終停在了一條名為北兵馬司的胡同里。
眼前是一座毫不起眼的四合院,青磚灰瓦,門樓低調,若非程錫庚帶路,外人絕難想像這便是偽華北臨時政府主席王克敏的居所。
下車,程錫庚上前叩門,劉士俠拎著一堆禮品跟在後面。
不多時,側門打開一條縫,一個穿著舊制服、眼神精悍的中年漢子探出頭來。
「華隊長,」程錫庚顯然認得此人,笑著拱手,「新年好,我跟士俠一道,來給王委員長拜年。」
被稱作華隊長的漢子臉上沒什麼笑容,拱了拱手,算是回禮,然後側身讓開:「程處長,二位請進。委員長一早就出去了,說是去會見日本方面的要員,囑咐二位在客廳稍候。」
兩人跟著華隊長穿過乾淨的小院,來到南屋客廳。屋內是典型的中式格局,紅木桌椅上墊了棉坐墊,博古架上擺滿了各類古玩;屋內炭火燒得很旺,倒是不嫌冷。
「華隊長辛苦,這大過年的還要當值。」程錫庚一邊脫下厚棉襖,掛載衣架上,一邊跟華隊長搭話。
「份內之事。」華隊長語氣淡淡,「委員長身邊,總得有人守著。」
他頓了頓,嘴角撇了撇:「不過如今這差事也清閒,委員長出門,帶的都是那謝個東洋保鏢,咱們這些老弟兄,也就是看看家、守守院罷了。」
他語氣蕭索,好像怨念頗深。
程錫庚乾笑兩聲,接口道:「委員長也是出於安全考慮,謹慎些總是好的。」
「謹慎自然是好,」華隊長乾咳兩聲,「只是苦了咱們這些跟了多年的老人,如今倒成了擺設。」他似乎不願再多說,沖兩人微微頷首,「二位稍等,我安排人去燒水沏茶。」
說罷,華隊長嘆了口氣,轉身出門。
待他腳步聲遠去,程錫庚才壓低聲音對劉士俠道:「這位華隊長,以前是東北軍出來的,身手不錯。只是……唉,如今委員長更信任日本人安排的保鏢,華隊長手下其實沒幾個人了,空有個警衛隊長的名頭,實際上就是個護院頭子,心裡有些怨氣也正常。」
劉士俠默默點頭,將「華隊長」、「東北軍出身」、「不被信任」、「心有怨氣」這些信息牢牢記在心裡。他敏銳地感覺到,這個看似失意的警衛隊長,或許會是刺殺王克敏的重要突破口。
約莫又過了半個時辰,院外傳來汽車引擎和略顯雜沓的腳步聲。程錫庚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劉士俠也緊隨其後。
門帘掀開,一股寒氣湧入,王克敏戴著墨鏡、裹著一件厚厚的大氅走了進來。
「錫庚來了,哦,士俠也在啊,你們有心了。」
「王委員長新年好!」程錫庚和劉士俠連忙躬身問候。
「坐,都坐。」王克敏在主位坐下,從兜里掏出另一副眼鏡,把墨鏡換了下來。
程錫庚身體微微前傾,先是看似閒聊地扯了些家常,然後又恭敬地匯報了近期推進「銀聯券」工作的簡要情況。仿佛他還是當年王克敏身邊兢兢業業的秘書。
「津海是華北門戶,經濟穩定至關重要,你們做的很好,但力度還要加大。「聯銀券」的事情,還要加快進度,這是重中之重,關係到未來整個華北的金融命脈……」
王克敏一本正經的安排工作,劉士俠雖表現出一副躬身聆聽的「乖下屬」模樣,但他的心思卻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他滿腦子都是王克敏的謹慎和他身邊異常完備的安保團隊。那個出身東北,被邊緣化後心存不滿了的警衛隊長形象,在他心中越發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