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諺語有云：無人願意離開贏錢的賭桌。
可現在讓程錫庚放棄棉紡廠的利潤，都不是離開牌桌的問題，簡直是要把桌子都掀了的程度，最關鍵的是，這桌子還是程錫庚搭的。
畢竟程錫庚作為津海最大的棉紗廠老闆，把控著全華北的棉紗定價權。他要說漲價，華北沒有哪家的棉紗價格會跌。
可現在華北方面軍司令西尾壽造「一刀切」，把棉花的種植、收購、紡線、織布，「一條龍」統統納入軍管，不但要管棉花製品的價格，甚至連哪個廠能收購多少棉花，生產多少件棉紗，織多少匹布都要統一管理。
難怪王克敏即便作為華北臨時政府的魁首，和程錫庚的大靠山，都要把劉士俠單獨拉去開小會，讓他盯著程錫庚堅決執行「新政」，就是對此不放心。
事到如今，得儘早去找程錫庚談談「新政」的事情，畢竟作為「利益相關方」，劉士俠如果能說服程錫庚在這件事情上扯扯後腿，使使絆子，於公於私都大有裨益。
站在程錫庚辦公室那扇厚重的紅木門外，劉士俠深吸了一口氣，叩響了門。
「進。」程錫庚的聲音疲憊。
推開門，煙味先撲了劉士俠滿臉。
程錫庚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指間夾著根快燃盡了的煙，菸灰簌簌落在攤開的文件上。
桌上亂得很，幾份印著「華北棉花統制委員會」字樣的草案被揉得皺巴巴，扔在一旁，顯然程錫庚正在發愁這件事情。
「處座。」劉士俠輕聲喚道，將一份有關「新政」的文件輕輕放在辦公桌一角，那是華北臨時政府實業部下發給津海臨時政府經濟處的通知。
程錫庚瞥了一眼劉士俠放在桌上的文件，眉毛都皺的快擰在了一起。
他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說：「坐吧。是為了那『新政』來的？」
「對，處座。想跟您碰一下，棉花收歸軍管和修路這兩項內容，需要咱們經濟處在津海率先推行，做出表率。這都是之前王委員長特別囑咐過的。」
「尤其是棉花一事……王委員長要我……協助您領會並堅決執行。」
「碰？有什麼好碰的？」程錫庚抬眼，滿眼血絲，語氣里的怨氣不知憋了多久，「西尾壽造一道命令下來，簡簡單單就砸了咱們的飯碗，咱們還得給日本人陪著笑說『謝謝太君』！」
「領會？執行？」他從辦公桌後站起，走到劉士俠身旁的沙發前，重重坐下，身體深陷進柔軟的皮質靠墊里，「士俠，你我之間，就不必打這些官腔了。什麼狗屁『新政』！」
「華北棉花種植面積每年提升三成，看似對咱們棉紗廠是利好，但60%的棉花產量必須出口日本，優先供給他們的軍工廠做軍服。」
「剩下的四成，說是給咱們自己用，可價格還得按日本人定的來，這分明是掘我們根基的催命符。」
狗商人，想的全是自己的事情！
劉士俠心中腹誹，難道首先不該聲討強行擴種棉花，擠占糧田，導致糧價進一步飛漲，民怨沸騰嗎？
胡思亂想間，又聽程錫庚抱怨道：「剩下的棉花，日本製成棉布再傾銷回來？士俠，你算過這筆帳嗎？」
劉士俠困惑道：「處座，我有些不解。日本遠隔重洋，將棉花運回去，紡紗、織布再運回來銷售，這運費、人工加上去，成本肯定不低。咱們本土的布匹，難道毫無競爭力可言？」
「競爭力？」程錫庚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猛地站起身，在辦公室里快速踱步，「太天真了！你以為我們是在跟日本布比質量、比價格？不！我們是在跟日本的國策、跟他們的工業機器比拼！」
他停下腳步，目光銳利地盯住劉士俠：「我帶你去看過咱們的恆裕棉紗廠，你覺得那些機器如何？」
「我底下的人說，咱們的設備在華北可是首屈一指的。」劉士俠如實回答，他記得那天帶人在紡紗車間裡看到的，無數紡錘飛轉的景象。
「首屈一指？」程錫庚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那是日本十年前淘汰下來的舊貨！就這，還是我花了大力氣，通過層層關係才弄到手的。」
「咱們的工人三班倒，機器不停轉，生產效率呢？不到日本同規模新式工廠的一半！我們產出的，多半還是粗紗，只能生產粗布料。」
「而日本布，全都是上等的細布。」
他走回桌前，拿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茶水，繼續說道：「以往，日本布要想大量進入中國，有關稅擋著，有各國洋行的競爭，我們的布憑藉地利和稍低的成本，尚能苟延殘喘。可現在呢？」
程錫庚抓起文件又狠狠摔在桌上：「『軍管物資』！好一個『軍管物資』！什麼關稅壁壘，什麼市場規則，全都成了空話！」
「低價的棉花源源不斷的運回日本，以『軍管物資』的名義近乎無償調撥，他們工業生產的布匹，可以打著『東亞共榮』的旗號免稅湧入！質優價廉？這根本是一場不對等的傾銷！」
「他們的布會像潮水一樣衝垮全天朝的紡織工業！到那時，莫說咱們的廠子，整個華北，乃至整個天朝的棉紡織業，都將屍橫遍野！」
「而賺回的錢，又被他們再次投入『大東亞共榮的聖戰』。天朝人買布花的每一元錢都會變成子彈再飛回來。」
劉士俠心中巨震，他雖然從教科書里知道「剪刀差」，知道殖民經濟掠奪的殘酷，但親耳聽到程錫庚這位棉紡商如此透徹又絕望的分析，那種衝擊力依然強烈。
他沉默片刻，低聲道：「所以，這棉花新政，實則是用我們的耕地和原料，滋養他們的工業，再用他們的產品，徹底摧毀我們的棉紡行業……」
「不錯！」程錫庚重重一拍沙發扶手，「還有那修路！你以為真是為了便利商貿，造福民生？」
「狗屁！那是為了更快、更高效地把我們的棉花、煤炭、礦石、糧食……所有這些他們需要的戰略物資，運往港口，裝船回國！然後再把日本兵運到天朝的各個角落！」
軍事占領，資源掠奪，產業扼殺，經濟附庸，更多的軍事占領……
這就是日本人的國策，日本人的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