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迷茫
弩箭的寒芒之下,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無數畫面如走馬燈般在張尚腦海中飛速閃過。
「終於可以回去了。」
「空調,wifi,煙——」
這股喜悅來的異常迅猛。
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為的不就是這一刻的歸去嗎?
但下一刻。
這股喜悅便又如潮水般退去,一股難以言喻的惆悵與不舍自心底蔓延開。
記憶的畫卷隨之展開。
穿越至大唐的上百個日夜,點點滴滴,歷歷在目。
日益壯大的大唐鹽業,遍地開花的煤業工坊,即將揭開帷幕大唐酒業——
還有那些人。
李世民、程咬金、秦瓊、魏徵、程處默、王大富——
一張張面孔依次浮現,或威嚴,或豪邁,或剛直,或真摯。
他們不再是後世史書上的一行文字,而是真切走入他生命的親人、朋友、夥伴。
他們的信任、他們的期待、他們帶來的溫暖與羈絆,讓孤身一人來到這個時代的自己,顯得不那麼的孤獨。
百日時光,張尚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個外來人,也一直以外來人的身份看待這個世界,仿佛只是一個冷眼旁觀的過客。
可直至這生死一線的瞬間,他才猛然驚覺,不知從何時起,他竟不知不覺間,對這個世界有了一絲留戀。
或是說,牽掛。
「罷了,都要回去了,還想這麼多。」
張尚心中忽然釋然了。
就當一次與眾不同的旅遊吧。
身為宅男的自己,旅遊二字聽得多,但卻從未邁出過。
見識了盛唐氣象,參與了歷史進程,與千古名臣猛將把酒言歡,甚至還小小煽動了一下翅膀,略微改變了時代。
這趟旅遊,可稱波瀾壯闊。
然而,預想中利刃穿喉的劇痛並未傳來。
那支近在咫尺的弩箭,洞穿了車廂壁,卻失去了繼續向前的力道,卡在車廂壁上。
張尚定睛細看,這才發現李世民留在張府的這輛馬車,其車廂壁中暗藏玄機。
兩層木板之間,竟嵌著一層鐵板。
先前那幾聲異響,便是弩箭破開木板之後、力貫鐵板所發出的錚鳴。
正是這隱於其中的鐵板,將來勢洶洶的弩箭死死咬住,救了他一命。
幾乎是同時,車外傳來護衛的怒吼:「何方宵小,竟敢行刺朝廷命官!」
而前方不遠處的程處默、尉遲寶琳等人聽到動靜,瞬間勒住狂奔的駿馬,驚怒回首。
眼見林中又有十幾支弩箭射向張尚馬車,程處默雙眼頓時赤紅,爆喝一聲:「賊子安敢傷我兄弟!」
話音未落,便與尉遲寶琳等人調轉馬頭,從馬背抽出兵刃,殺氣騰騰地沖向弩箭射來的方向。
「未有慘叫,不見血!」林中,一道聲音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張尚沒死!」
「家主有令,不惜一切代價擊殺張尚。」另一道急促的聲音緊隨其後響起。
「殺!」
霎時間,十數道身穿夜行衣的黑影從密林中竄出,手持明晃晃的刀劍,放棄隱蔽,徑直殺向馬車。
「公子且寬心待在馬車中,莫要出來。」護衛的聲音傳入張尚耳中,隨即,便聽見利劍出鞘的龍吟之聲,「藏頭露尾的鼠輩,也想殺我家公子。」
片刻後,便聽見激烈的打鬥聲從馬車外傳來。
此時程處默幾人尚未到來,自己倘若離開馬車,定會被人數眾多的刺客集火。
而護衛僅有一人,必無力保護自己周全。
返回現代的的目的也便達成了。
可腦海中,又再度划過此前的一幕幕畫面。
片刻遲疑,馬蹄聲由遠及近。
「兄弟莫怕,我來也。」
程處默的大嗓門在馬車外響起。
「一群蟊賊,也敢動我尉遲寶琳的兄弟,找死!」
尉遲寶琳的聲音緊隨其後。
「留個活口,其餘人殺無赦!」
素來溫潤如玉的秦懷玉此刻聲音同樣冷冽。
瞬間,便有數名刺客被殺。
滾燙的鮮血灑在馬車帘子處,令車內的張尚心情無比複雜。
「結陣!先殺張尚!」
刺客頭目見程處默等人趕到,厲聲大喝。
剩餘七八名刺客當即對視一眼,不顧身後衝殺,瘋狗般撲向馬車。
砰!
車廂猛地一震,隨即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一個面帶黑巾,卻依舊能夠看出其猙獰之色的刺客半截身子鑽入車廂中,手中染血的利劍就要就要刺到張尚面門。
噗嗤——
就在這時,那刺客卻突然瞪大眼睛,胸口透出一截馬槊尖。
「崇之勿慌。」
程處默猛地抽出馬槊,刺客軟軟倒下。
他透過縫隙,看了一眼車廂內安然無恙的張尚,懸著的心落了下來:「沒事就好!」
說罷,轉身加入戰局,與尉遲寶琳、秦懷玉等人合力清剿剩餘刺客。
戰況很快明朗,刺客被盡數殲滅。
秦懷玉搜查屍體後,面色凝重地走來:「都是死士,見勢不對吞毒自殺了,找不到任何線索。」
程處默踢了踢腳下的刺客屍體,說道:「他們用的是軍中弩箭,長安城裡有膽子私藏的不過那幾家。」
尉遲寶琳啐了一口:「這群老雜毛,明的不行就來暗的!」
「崇之!」這時,秦懷玉發現張尚心不在焉,以為他受驚,連忙上前詢問:「可是嚇著了?」
張尚回過神來,微微搖頭,擠出一抹牽強的笑容:「我沒事。」
見幾人還不放心,於是岔開話題:「先回長安吧。」
冬日暖陽,此刻卻分外凜冽。
一行人護衛著張尚的馬車,速度比來時更快了幾分,每個人都緊繃著臉,警惕地注視著道路兩旁的任何風吹草動。
車廂內,張尚看在車廂壁上,怔怔出神。
良久,他方才嘆了一口氣,自嘲一笑:「分明總想著回去,到底還是猶豫了。」
這種心情很難言說。
那個世界,張尚並無親人,同樣也沒什麼朋友。
整日除了上班當牛馬,就是回到出租屋裡抽菸吹空調,打打遊戲,看看小說。
偶爾小酌一杯。
他沒有大的志向,也沒有什麼背景,很難成事,那樣的生活對他而言,已經是難人可貴了。
而這個世界。
沒有那些閒暇之餘可供消遣的東西,同樣也沒有親人。
但短短几個月,他有了一群兄弟。
還有一群不是親人,卻勝似親人的長輩。
更重要的是。
在這個世界,他沒有那種隱藏在內心深處的空虛感。
是去還是留。
一時間,他竟陷入了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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