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未售先火
宋勇取笑楊帆現在只忙著歌唱事業，把本職寫作工作落下了。直到楊帆答應今年他的約稿，幾人才分別離去。
清晨的陽光透過音像研發製作部的玻璃窗，在磨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楊帆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前，面前攤開著厚厚一疊五線譜稿紙。
他正全神貫注地將心中流淌的旋律轉化為紙上清晰的音符。
一張張寫滿詞曲的稿紙被整齊地碼放在桌角：
《最浪漫的事》燕京廣播學院謝芳演唱《沒有情人的情人節》
一學院師生演唱《女人是老虎》——黎娜演唱《同桌的你》
一學院師生演唱《嫂子頌》——黎娜演唱《苦樂年華》——黎娜演唱《未了情》——黎娜演唱《你家在哪裡》——黎娜演唱
《濤聲依舊》—暫定張志勇演唱，視錄製情況，再行調整《夢醒時分》——學院師生演唱十首歌，如同十顆精心打磨的珍珠，承載著他對新專輯超越《黃土高坡》的期望。
這次，專輯將不再包含任何純音樂曲目，A面五首重磅歌曲，全部由已簽約製作部的風頭正勁的黎娜擔綱演唱，力求以純粹的人氣魅力征服市場。
「陶華，」楊帆將最後一張《夢醒時分》的曲譜收尾，抬頭招呼正在整理傳真訂單的陶華，「這些是新專輯的詞曲譜子，你儘快協調錄音棚那邊，把伴奏製作提上日程。
對了，年前那五首的伴奏，《女人是老虎》、《濤聲依舊》、《同桌的你》那些，進度怎麼樣了？」
陶華放下手中的夾子，快步走過來，拿起那一沓還帶著墨香的稿紙，快速翻看了一下，肯定地說：「楊老師您放心，年前那幾首的伴奏帶，節前最後兩天就全部錄製、混音完成了，母帶都封存得好好的。
我這就去錄音棚，把新譜子交給樂隊老師們，安排排練錄製時間！」
她動作麻利地將新老譜子分類收好，抱著文件夾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楊帆靠在椅背上，指關節輕輕敲擊著桌面。
黎娜的演唱實力毋庸置疑，但這次專輯風格更多元，需要仔細規劃。
他轉向剛掛斷一個催貨電話，正揉著太陽穴的常安：「常安，除了黎娜那五首，剩下這幾首歌的演唱人選，你有什麼想法沒？」他把《同桌的你》、《夢醒時分》，等幾首歌的譜子推過去。
常安拿起譜子，仔細翻看歌詞和曲調風格，沉吟道：「《夢醒時分》婉轉深情，需要有穿透力的嗓音，我覺得女中音比較合適，咱們學院聲樂系的馬紅梅老師就很擅長這類作品。
《同桌的你》青春校園風，找個聲音乾淨清亮的男生，比如作曲系去年晚會唱自己寫那首歌的孫浩————」
兩人正低聲討論著，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叩響，「篤篤篤」三聲，不疾不徐。
「請進。」常安揚聲應道。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身影側身進來，又輕輕將門帶上。
來人是一位二十七八歲的年輕女子，穿著剪裁合體的藏藍色呢子大衣，圍著一條素雅的深藍色圍巾。
她面容清秀文靜，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眼神清澈而沉靜。
烏黑的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潔的髮髻，露出光潔的額頭。整個人透著一股書卷氣和職業女性的幹練。
「您好，請問楊帆老師在嗎？」她的聲音不高，有京腔特有的圓潤，吐字清晰。
常安正要詢問來意，楊帆已經站起身
。他雖不認識對方，但從這時間點和氣質判斷，這應該就是昨天丁世聲愛人耿雪麗推薦的那位表妹——前來應聘會計的蕭銀屏。
「我就是楊帆。您好，是蕭銀屏同志吧？」
楊帆繞過桌子，主動伸出手，「快請坐。」
他指了指自己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謝謝楊老師。」蕭銀屏微微頷首，落落大方地坐下，將隨身攜帶的一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放在膝上，雙手交疊置於包上，姿態端正。
楊帆示意常安繼續忙自己的。
他坐回座位，給蕭銀屏倒了杯熱水。「蕭同志，昨天耿姐應該跟你提過大概情況。我再詳細介紹一下我這邊需要管理的財務範圍。」
他語速平穩，條理清晰：「目前，我個人涉及的經營主體主要有這麼幾塊：
一、餐飲。學院路有一家蓮花咖啡廳，面積兩百多平米，經營狀況良好。近期在王府井大街黃金地段租下了樓上樓下總計超過五百平米的新店面，正在籌備開設第二家分店。
二、服裝。同樣在學院路區域，有一家蓮花服飾」服裝廠，我占股百分之七十，是主要股東和實際經營者。目前正在生產春裝。
三、印刷。在雙井有一家小型印刷廠，我持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不參與日常生產管理，只負
責部分設計和監製工作。
四、其它收入不多。在華聲音像製作部這邊，我作為詞曲作者和製作人，享有我個人創作專輯銷售額百分之五的利潤分成。
五、未來可能還有其他劇本稿酬等收入。
情況大概就是這樣，帳目進出會涉及咖啡館日常流水、原料採購、員工工資；
服裝廠的布料採購、加工成本、銷售回款：印刷廠的分紅：
專輯版稅分成結算等等。比較繁雜，需要建立清晰獨立的帳套，統一進行核算和管理。」
楊帆講述時，蕭銀屏一直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公文包光滑的表面輕輕敲打。她原本以為這位年輕的「名人」楊帆，主業就是寫寫小說、作作曲，所謂的產業可能只是朋友間合夥的小打小鬧。
此刻聽完，她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學院路咖啡廳、王府井大店、服裝廠、印刷廠股份、專輯分成————這哪裡是「小打小鬧」？
這分明是一個初具規模、涉及多個領域的商業實體！
眼前這個看起來比自己還年輕幾歲的男人，竟然在不聲不響間經營著如此局面？
表姐只說介紹個會計工作，可沒提老闆是這麼一號人物！
驚訝過後，她的神色迅速轉為認真和鄭重。
身體再次坐的更為端正，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說：「楊老師，您能如此迅速地意識到財務規範和專業會計的重要性，這份眼光和見識，在當前的個體經營者甚至一些集體企業中，都非常難得。
很多類似規模的企業，帳目混亂，公私不分，老闆即是出納又是會計，全憑良心和記憶，隱患極大。」
她條理清晰地闡述自己的看法和建議：「針對您的情況，我建議：
1.分帳套管理：必須為咖啡廳、服裝廠、印刷廠投資、個人版稅收入分別設立獨立帳套。明晰劃分資金流向和利潤歸屬。
2. 設立基本制度：制定簡潔有效的財務報銷、審批流程，明確權限。所有收支必須有合規票據支持。
3.配備出納：如您所說，我需要一位專職出納協助，負責現金收付、銀行結算、票據整理等基礎工作。人選要可靠、細心。
4.集中辦公：您提到會計室設在蓮花服飾廠內，這很合理，便於獲取服裝廠的一手財務信息，同時也能兼顧其他業務。我會定期去咖啡館和印刷廠核對帳目。
5.初期重點：當務之急是梳理清楚現有資產、負債和權益狀況，建立初始帳目。然後重點規範新店籌備、服裝廠生產的成本控制和現金流管理。」
她的建議專業、務實，切中要害，與楊帆的構想不謀而合。
兩人就具體細節又深入交流了半個多小時。
蕭銀屏對楊帆提出的複雜帳目毫無畏難情緒，反而展現出獨到的處理思路和強烈的責任心。
最後，談到薪酬，楊帆坦誠道：「蕭姐，你的能力和經驗完全符合我的要求。
這樣，起步工資暫定每月150元，當然，這只是基礎。
你也知道，我的咖啡廳服務員和服裝廠熟練工人，不算獎金和其它福利，月工資都已超過120
元。
只要你工作出色，能幫我管好這個家底，工資增長空間絕對有保障。」
150元的月薪，在當時絕對是高收入，遠超她在天津製藥廠的工資。
更何況楊帆話里話外暗示了豐厚的上升空間。蕭銀屏心裡其實已經非常滿意。
這不僅是一份待遇優渥的工作，更是一個能讓她施展專業所長、接觸不同行業的寶貴平台。
她站起身，臉上露出真誠而穩重的笑容：「楊老師，非常感謝您的信任和介紹。您這邊的情況和要求我都清楚了。
這份工作對我個人發展非常有吸引力。」她停頓了一下，笑著說道，「不過，涉及到工作和家庭的協調，我需要回去和愛人商量一下，確保家裡安排妥當。我會儘快，最遲明天下午，給您一個明確的答覆。」
「理解，應該的。」楊帆也站起身，伸出手，「那我就靜候佳音了。」
送走蕭銀屏，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楊帆和常安繼續埋頭干新專輯的準備工作，複印詞曲、討論演唱人選、整理備案材料。時間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第二天，1987年2月14日，西方的情人節。
清晨，寒風依然凜冽。
楊帆沒有直接去學院，而是乘坐早班公交車，直奔位於城郊的燕京影音磁帶廠。
這家成立於1986年的國有新廠，是他為《渴望》專輯生產線考察的最後一站，也是寄予厚望的一站。
廠區整潔而規整，新栽的樹木在冬日陽光下也顯得生機勃勃。
門衛通報後，很快，一位姓李的業務部主任親自迎了出來。
當得知來訪者是《黃土高坡》專輯的詞曲作者和主要製作人楊帆時，這位李主任的態度立刻變得極為熱情，甚至有些激動。
「哎呀！楊帆老師！幸會幸會。真沒想到您能親自來！」李主任一邊引路，一邊連聲道，「快請進！我帶您直接去見我們王廠長！他對您可是久仰大名啊！」
廠長王金生，一個四十多歲、身材敦實、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可能聽到先過來的人通知，早已在辦公室門口等候。
他笑容滿面地握住楊帆的手，親切地說：「你好楊帆同志！歡迎歡迎。您能親自過來，我們這，真是蓬蓽生輝啊！快請坐！小張，泡茶。要最好的龍井！」
寒暄落座，王金生也是個爽利性子，開門見山地說：「楊帆同志，您能來我們廠考察，是我們的榮幸！咱們廠雖然成立時間不長，但設備絕對是國內頂尖水平。
全套德國進口的高速復錄生產線，比老牌的華聲廠只強不差。
日產能穩定在9000盒以上，如果訂單需求量大，工人三班倒，極限狀態下日產14000盒也完全沒問題！」
為了證明所言非虛，王金生親自陪同楊帆深入生產車間參觀。
巨大的廠房裡，嶄新的德國設備發出低沉而穩定的轟鳴。
流水線運轉流暢，穿著整潔工服的工人操作熟練，質檢環節一絲不苟。
整個生產過程井然有序，管理規範，確實展現出一個現代化工廠應有的面貌。
再次回到廠長辦公室，王金生親自給楊帆續上熱茶，神情懇切：「楊老師，您也看到了，我們的硬體和管理絕對過硬。
我們非常希望能與華夏音樂學院，與您建立長期的戰略合作關係！」他報出一個數字，「為了
表達我們的誠意，給您的專輯磁帶，我們給最低價：每盒2.7元！這絕對是成本線附近的價格了！」
這個價格，比華聲廠之前的報價低了近三毛，確實極具吸引力。
楊帆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葉，沉吟片刻，問道：「王廠長，這個價格包含了版權標識、封面彩印和塑封包裝嗎？」
「都包含！」王金生肯定道，「一條龍服務，保證質量！」
「如果————」楊帆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王金生，「我是說如果，專輯銷量超過50萬盒，貴廠能否在價格上再給予一些優惠空間？」
「50萬盒？」王金生明顯愣了一下，眼中閃過驚訝。
雖然《黃土高坡》銷量驚人，但50萬盒對於剛起步的國產磁帶市場來說，依然是個天文數字。
他略作思索，一咬牙，拍了下大腿：「行！楊老師作品好，對市場有信心，如果真能達到50萬盒的銷量，證明我們合作成功，也打開了我們這個新廠的局面！
我王金生做主，每盒再讓利兩毛！按2.5元結算！」他強調道，「不過楊老師，這真是我們的極限了！廠子要養活這麼多工人，也要上繳利稅，總不能賠本賺吆喝啊！」
楊帆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伸出手：「王廠長爽快！這個價格和條件，我們學院這邊應該會非常滿意。我回去立即向院領導匯報，儘快安排簽署正式合作協議！」
「好！太好了！」王金生用力握住楊帆的手，笑容滿面，「我們靜候佳音！隨時恭候！」
與磁帶廠初步達成利好的意向，楊帆心情舒暢地回到了華夏音樂學院。
剛在辦公室坐下，攤開稿紙準備起草合作協議草案，辦公室門「呼」一聲被推開，陶華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俏臉漲得通紅：「楊——楊老師！不好了！出事了！」
「別急，慢慢說，怎麼了？」楊帆心頭一緊。
「是——是二號錄音棚！」陶華撫著胸口，喘著大氣，「今天上午按計劃在錄《沒有情人的情人節》的弦樂伴奏。
本來好好的，不知道哪個多嘴的樂手還是學生，在外面嚷嚷了一句，說今天是西方情人節，楊帆老師弄這首《沒有情人的情人節》，就是在故意戳咱們學院廣大單身同學的心窩子！」
她焦急地比劃著名：「結果這話像長了翅膀！一下子引來好多沒事的學生，現在錄音棚外面圍了好多人！吵吵嚷嚷的，說非要您過去給個說法！錄音都被迫中斷了！」
楊帆一聽，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他不敢耽擱，放下筆，立刻起身：「走，過去看看！」
離二號錄音棚還有一段距離，就聽到前面傳來一陣陣嗡嗡的嘈雜聲。
轉過走廊拐角，眼前的景象讓楊帆也微微吃了一驚。
錄音棚門口那條不算窄的走廊，此刻已被黑壓壓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看熱鬧的學生們三五成群，伸著脖子朝緊閉的錄音棚大門張望，興奮地交頭接耳。
人數遠不止陶華說的「幾十個」，楊帆粗略一掃，怕是有近兩百人！
遠遠看去，氣氛熱烈得如同開鍋的沸水一樣。
「楊帆老師來了！」不知誰最先看到楊帆，喊了一嗓子。
人群「唰」地一下分開一條通道，所有目光很快都轉移到楊帆身上。
有好奇，有興奮，有促狹，也有幾分「興師問罪」的意味。
「楊老師！聽說您寫了首專門「扎心」的歌？」
「就是啊楊老師！今天這日子口，您這不是給我們單身貴族傷口上撒鹽嘛！」
「楊老師！讓我們聽聽唄！看看有多扎心！」
「對啊對啊！放出來聽聽！讓全院師生都品鑑品鑑，幫您找找合適的演唱者！」
「還找什麼呀？黎娜老師不是在嗎？讓黎娜老師唱給我們聽！」
七嘴八舌的聲音湧來，雖然玩笑性質居多，但也透著強烈的好奇心。
楊帆走到錄音棚門口，抬手示意大家安靜，無奈的笑道：「同學們，同學們！先聽我說啊，這首歌呢，伴奏是剛錄好，但演唱人選確實還沒最終確定。
黎娜老師的聲音條件很好，但這首歌需要一種更空靈、更帶點清甜脆亮感覺的音色，黎娜老師的演繹可能達不到最完美的效果。」
「那正好啊！」一個清脆響亮的女聲從人群後排響起，「楊老師，既然沒定演唱者，那就把伴奏放出來，詞曲給我們看看！
全院師生一起聽，一起找！三個臭皮匠還頂個諸葛亮呢！說不定就發掘出咱們學院隱藏的天籟之音了呢？」
楊帆循聲望去，只見孫媛媛同學正墊著腳尖，揮舞著小拳頭，臉上掛著標誌性的狡黠笑容，唯恐天下不亂地喊著：「實在不行，我們拿到詞曲自己唱！
如果這都說不通，看來——我們只能打倒扎心的楊老師啦！」
她的話立刻引起周圍同學一陣鬨笑和附和。
「孫媛媛！你又帶頭起鬨搗亂！」一個溫和磁性的聲音傳來。
民樂系的姜紅教授不知何時也聞訊趕了過來。
她穿過人群走到楊帆身邊，先是對孫媛媛嗔怪地白了一眼，然後看向楊帆，也好奇的問，「楊帆，伴奏真錄好了？」
楊帆點點頭：「剛錄完弦樂部分，還沒混音。」
姜紅教授轉向熱情高漲的學生們，提高了聲音：「同學們！安靜！聽我說！錄音棚是嚴肅工作的地方，大家這樣圍著，耽誤的是楊老師他們的正事！伴奏錄好了，想聽歌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你們想想，現在提前聽了，等專輯正式上市那天，你們還期待嗎？還有新鮮感嗎？」
孫媛媛在人群里小聲嘀咕：「那不一樣！今天是情人節！應景啊姜教授！」
姜紅教授耳朵尖，聽到了，又好氣又好笑：「就你歪理多！今天應景聽了，以後呢？楊老師寫的歌多了去了，難道每次新歌出來你們都要圍堵錄音棚？」
眼看局面又要熱鬧起來，楊帆趕緊打圓場：「這樣吧，姜教授說得對，工作不能耽誤。
但同學們的願望，我也理解。」他略一思索，有了主意，「黎娜老師前兩天確實看過這首歌的詞曲，也哼唱過小樣。
等她上午的聲樂課結束，我請她過來，用現有的伴奏先簡單錄製一個demo版本。
下午課間的時候，通過學校廣播站播放給大家聽，怎麼樣？這樣既不耽誤工作，大家也能在特別的日子聽到這首歌。而且廣播音質雖然一般，但大家一起聽更有感覺，是不是？」
這個折中的方案立刻得到了大部分同學的認可。
「行！楊老師說話算話！」
「下午廣播！等著聽！」
「黎娜老師唱也好聽！」
孫媛媛雖然還有點不甘心，但看到姜教授「虎視耽耽」的眼神，也吐了吐舌頭，不再起鬨。
人群在楊帆和姜紅的勸說下，終於漸漸散去。
錄音棚的大門重新打開，工作得以繼續。
下午三點，第二節課的下課鈴聲剛剛敲響，悠揚的餘韻還在校園裡迴蕩，華夏音樂學院的廣播系統里，慣常播放的鋼琴小品突然中斷。
短暫的電流噪音後，一段有些淡淡憂傷卻又異常抓耳的鋼琴前奏，如同清澈的溪流，流淌在初春微寒的空氣中。
緊接著，黎娜那辨識度極高、此刻卻刻意收斂了華麗技巧，極具穿透的嗓音響起：
沒有情人的情人節多少會有落寞的感覺為那愛過的人不了解想念還留在心裏面沒有情人的情人節意外收到安慰的卡片想必愛過的心已發現要我打開回憶的結..歌聲通過遍布校園的喇叭擴散開來，鑽進每一間教室的窗戶，飄過空曠的操場，縈繞在宿舍樓的走廊。
原本喧鬧的課間校園，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抱著書本匆匆趕往下一間教室的學生，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側耳傾聽。
琴房裡正在練琴的學生，手指懸在琴鍵上，忘記了落下。
食堂門口排隊打飯的隊伍里，交頭接耳的聲音消失了，只剩下廣播裡那帶著淡淡感傷的旋律。
宿舍樓上，不少窗戶被推開，探出一個個腦袋。
操場邊，幾個坐在長椅上的學生，停止了交談，靜靜地望著廣播喇叭的方向。
沒有誇張的尖叫和沸騰，但一種無聲的共鳴在悄然蔓延。
歌聲里那份獨屬於單身者的微妙心境—失落的孤寂、對過往的追憶、收到意外慰藉的複雜感受，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裡，擊中了無數年輕的心。
廣播沒有因為眾人的情緒而停頓，歌聲還在繼續。
情人節真快樂快樂情人節我只聽見悲傷的音樂情人節快樂快樂情人節把那憂鬱的髮絲輕剪
當第三節下課鈴聲響起時，廣播裡本該播放的是一首舒緩的鋼琴曲。然而，音樂剛起個頭，就被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人聲打斷。
只見一群剛下課的、意猶未盡的學生，呼啦啦地湧向了位於行政樓一樓的廣播站！
「同學！再放一遍上一節課間那首歌吧！」
「對啊！就一遍！求求了！」
「我們還沒全，就結束了！」
「廣播站的哥們兒姐們兒，行行好！」
負責廣播站的學生會同學被這陣勢嚇了一跳。
看著窗外一張張期待的臉，又想起楊帆老師下午送帶子來時並沒有強調只能播一次，他猶豫了一下，在同學們的央求聲中，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播放鍵。
黎娜的歌聲，再次響徹校園。
這一次，效果截然不同。
有了第一次的鋪墊，更多人聽清了歌詞，旋律也更加熟悉。
當廣播裡唱到「情人節快樂快樂情人節/一個人流連花好月圓——」時，宿舍樓里、林蔭道上、
操場角落，開始有零星的、不成調的哼唱聲響起，漸漸匯成一片模糊的和聲。
放學鈴聲敲響，暮色開始四合。
學生們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湧向食堂或校門。
廣播裡，《沒有情人的情人節》仿佛被按下了單曲循環鍵，一遍又一遍，迴響在漸漸被暮色浸染的校園上空。
這一次，不再是安靜地聆聽。
校園主幹道上，三五個勾肩搭背的男生，一邊走一邊扯著嗓子吼：「情人節真快樂！快樂情人節！我只聽見悲傷的音樂！」
吼聲中，很有幾分自嘲和宣洩。
女生宿舍樓下，一個獨自坐在石凳上的女孩，聽著廣播裡「想念還留在心裏面」，默默抹了下眼角，低聲跟著哼唱。
琴房裡，有人嘗試著用鋼琴彈出簡單的旋律伴奏。
食堂里，有人用筷子敲擊著餐盤打拍子。
「煙火的天空下起了雪幻想去年有你歡樂的情節是否明年有我未知的情緣.
充滿宿命感和淡淡期盼的歌詞，在黃昏的空氣中流轉，勾起了無數關幹過去和未來的思緒。
歌聲，成了這個情人節黃昏，華夏音樂學院唯一的主角。
院長蘇清如處理完最後一份文件，走出行政樓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華燈初上，校園裡人影憧憧，廣播聲悠揚而略帶感傷，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特的、混合著青春躁動與節日感懷的氛圍。
沒有喧囂的狂歡，卻有一種更深沉、更廣泛的沉浸。
她站在台階上，聽著耳邊一遍遍循環的歌聲，看著那些或駐足聆聽、或低聲哼唱、或嬉笑打鬧的學生，先是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即嘴角又慢慢向上彎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廣播站的同學隔著窗戶，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蘇院長的表情。
見她非但沒有不悅，反而露出了笑容，膽子頓時大了起來。
於是，那帶著黎娜獨特聲線的歌聲，繼續不知疲倦地流淌著，伴隨著初升的星辰，從華音的校園，隱隱飄向了圍牆之外。
不知何時，一些其他學院的學生，也聽到了這不同尋常的廣播旋律。
打聽之下，得知是華夏音樂學院楊帆寫的新歌，專門在情人節這天「首播」。
好奇心和節日的氛圍驅使下，三三兩兩地聚攏到華音的校門附近，隔著圍牆，或站在馬路對面，靜靜地聆聽。
《沒有情人的情人節》這首尚未正式錄製完成，更沒有推向市場的歌曲，就在1987年2月14日這個特殊的黃昏，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在燕京城的音樂學院內，悄然點燃了第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