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片場。
連軸轉的拍攝和徹夜未眠的焦慮,在林深眼下印出一圈烏青。
他陷在休息區的椅子裡,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划過,解鎖。
周野那條帶著波浪號的簡訊,死死釘在聊天界面的頂端。
他沒回。
一個字都沒回。
拖著。
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最不壞的辦法。
林深煩躁地將手機倒扣在桌上,這個動作隔絕了屏幕,卻隔絕不了那份灼燒神經的焦灼。
嗡……
桌面傳來輕微的震動。
又來?!
他身體一僵,動作帶著些許煩躁,倏地抓起手機。
屏幕亮起。
發信人的頭像映入眼帘的瞬間,他太陽穴的青筋狠狠地抽了一下。
是張靜怡。
「林深,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這姑娘,敏銳得讓人頭皮發麻。
一股寒意,順著林深的脊椎,向上躥升,直衝天靈蓋。
他的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速運轉。
「沒有啊,怎麼了?」
發送。
幾乎是信息離手的同一秒,新的消息立刻彈了出來。
「沒什麼,就是看你好像不太開心。」
秒回。
這個速度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信號。
她在等。
她一直在盯著手機,或者說,她一直在盯著他。
林深看著那行字,一股被看穿的荒誕瞬間淹沒了胸口。
怎麼說?
說我因為喜歡我的女生太多而煩惱?
這話要是說出去,他會被當場亂棍打死。
「真沒事,最近工作室事情多,有點累。」
他敲下這行蒼白無力的藉口,每一個字都透著心虛。
屏幕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一秒。
兩秒。
十秒……
就在林深以為暫時糊弄過去,準備鬆一口氣時,手機再次亮起。
「哦,那你注意休息。」
他放下手機,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可他一抬頭,視線穿過片場忙碌的人群,穿過交錯的燈架和軌道,定格在了一道身影上。
張靜怡就站在不遠處的角落,手裡還握著手機,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四目相對。
周遭的一切喧囂仿佛被抽離,世界瞬間無聲。
她的眼神很複雜,有關心,有探究,還有一絲他讀不懂的失落。
林深的心臟,驟然緊縮。
壞了。
她根本一個字都沒信。
她只是不想在聊天記錄里,給他留下任何可以狡辯的餘地和證據。
林深立刻起身,一個下意識的動作,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亂的衣領。
他臉上掛上那副早已演練過千百遍的溫和笑容,邁步朝張靜怡走去。
這是「海王」的職業操守,無論內心如何山崩海嘯,表面永遠要維持風平浪靜,春風和煦。
「靜怡,怎麼一個人站在這兒?」
話一出口,林深就想給自己一巴掌。
這是什麼蠢問題?她是這部戲的女主角,不在這兒能在哪兒?
張靜怡被他突然的靠近驚得肩膀微微一顫,視線立刻垂下,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那塊柔軟的布料被她揉捏得不成樣子。
「我……」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卻擠不出半點聲音。
林深看著她這副模樣,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著。
「靜怡,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他刻意放柔了聲音。
張靜怡的身體極輕微地抖了一下。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終於抬起頭。
那雙清澈的眼睛,此刻像兩口深井,直直地望進林深的眼底。
「林深,你和章若南……」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你們是什麼關係?」
林深的心,猛地向下一沉,直墜谷底。
有那麼明顯嗎?
章若南是每天都在對外發射粉紅色的信號彈嗎?
他的大腦瘋狂運轉,無數個解釋和藉口在腦海中閃現,又被瞬間否決。
說只是工作關係?
騙鬼呢。
那些超出同事界限的互動,早就落在了有心人的眼裡。
那眼前的張靜怡怎麼辦?
他不想傷害這個一直默默關心自己的女孩,這有違他身為「海王」的基本道德。
可現在,春風快要變成龍捲風了。
他看著張靜怡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面充滿了期待不安。
那雙眼睛裡,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無法掩飾的慌亂。
「我……」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導演的大嗓門猛地炸響。
「各部門準備!最後一場戲,action!」
天籟之音!
林深和張靜怡同時被這聲巨響驚得回過神。
「先拍戲吧。」
林深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張靜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情緒翻湧,最終歸於平靜。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她默默轉身,走向布景里的那張病床,背影顯得單薄而倔強。
林深看著她的背影,胸腔里積壓的濁氣終於找到了出口,被他長長地吐了出來。
躲過一劫。
但他清楚,這只是中場休息。
真正的審判,現在才要開始。
這場戲,是男女主角在醫院的對手戲,也是全劇的情感爆發點。
張靜怡飾演的女主角側躺在病床上,慘白的頂光毫無保留地打在她臉上,讓她本就白皙的皮膚更顯出一種病態的透明。
她的情緒很低落。
不,那不是低落。
那是一種真實到令人心悸的,被壓抑到極致的悲傷。
她看著站在床邊的林深,開口了。
「齊銘,你就是對我太好了。」
林深心中一顫,強迫自己進入「齊銘」的角色,可眼前這張臉,分明是張靜怡。
張靜怡繼續說著,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那目光穿透了角色的皮囊,直視著他最真實的靈魂。
「好到有時候,我分不清你到底是真心,還是習慣。」
「好到我覺得,你對我的好,就像是分發給每個人的糖果。」
「甚至有一天,你把心掏出來放在我面前,我也只會覺得……」
她頓了頓。
片場鴉雀無聲,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所有人都被她此刻的情緒所感染,那種碎裂感,真實得不像是表演。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到令人心碎的笑。
「……你好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