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由衷嘆道:「這座台,比起昨天看到的,還要恢宏許多。」
凌雲鷹微微頷首,道:「既來了,不妨上去看看。」
向前邁出幾步,饒赩忽覺腳下有些不平,低頭看去,頓時一驚,忙道:「等等,你們快看,這是什麼?」
身後四面是無數鋪陳至遠處的夜明珠石台,頭頂是十二輪「明月」,森然如刃的白光照落,三人霎時看清了,泥土裡有許多半掩半露的白色硬塊。
饒赩難以置信地道:「這些,該不會是……」
她用腳尖輕輕一撥,硬塊稍稍翹起。三人俯身細看,頓時脊背發寒——這竟是一段骨頭!
饒赩一握拳、一咬牙,索性蹲下,徒手挖掘。不一會兒,果然挖出一個骷髏頭,再往下探時,饒赩忽地渾身一顫,雙手僵住,戰戰兢兢地起身,抬頭時,眼裡盈滿恐懼:「下邊還有,也不知道究竟……」
——這屍骨,究竟堆了多少層?
高壇之上,玉柱晶瑩、玉台剔透、玉鳥栩栩如生,美輪美奐,仿佛神物。高壇下方,黑泥地里,白骨累累,如糞土中躍動的蛆蟲,觸目驚心。
饒赩聲音發緊:「看這陣仗,此地恐怕是古國的祭壇。殷商之時,建樓修路、出征祭祖,皆慣以人牲獻祭。這古國若真在八九千年前,那麼,殺人為祭壇奠基,也是……」
——也是「稀鬆平常」之事。
凌雲鷹默然凝視著腳下森森白骨,只覺渾身剎那間空了,眼底一熱,驟然冒出淚水,不由自主。
一功成,萬骨枯。然而,歲月的洪流一卷,曾經如何輝煌璀璨,彈指湮滅,眨眼黯然。歷史的煙塵一覆,往昔種種皆被埋入地下,君王、臣子、民眾、奴隸,他們名字、經歷、功勞、罪惡,盡化雲煙。
萬載之後,惟有這累累屍骨,向偶然闖入的人們,默默展示古國曾經的恢宏。
一種強烈的虛妄感從凌雲鷹心底湧出。
天子駕六,諸侯駕五,卿駕四……
車馬之道,何嘗不是無數無名之人的骨血鋪就?貴人的車駕,何嘗不是無數無名之人的骨血所造?
萬年前是這樣,萬年後仍然如此。循環往復,似永無止境。
他霍地想到自己。大水蠱吸血多,小水蠱吸血少,本質並無差別。倘若生來就是水蠱,如何能變成他物呢?就好像人生來便是人,如何也無法變成樹木、魚蟲之類。
兩滴淚重重砸落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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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從玄武門出,他就明白,自己渾身上下、從內到外,乃至每一滴血,都是骯髒的。
茫茫人世,還有其他路可走嗎?
千重見他神色恍惚,忙挽起他的手臂,柔聲道:「怎麼了?你、你別怕,我會護著你的!」
凌雲鷹慘然一笑,拭去淚水,低聲道:「我不怕,只是……沒由來覺得傷心。」
彼時,饒赩已登上高壇,回身向二人招手,道:「你們快來看!」
二人緩步拾階而上,仔細看過玉柱,發現上面雕刻的圖畫,有些眼熟,與昨日地宮所見玉柱上的圖形,頗為相似。
千重摩挲著玉柱上的刻痕,指著其中一個,向凌雲鷹道:「這是一隻鳥,它好像要飛起來了。鳥上面是野獸嗎?它齜牙咧嘴的……野獸上面,是人嗎?一個人騎著野獸?」
饒赩道:「從東首第一根柱子看起,那裡刻著的,好像是他們的起源。」
兩人湊上前看,只見那柱上刻著一頭戴三羽冠、身披羽衣的巨人,他頭頂日月星辰,腳下為山川、樹木、禾苗,左手持斧,右手持鉞,身邊環繞許多或跪、或站、或跳的小人兒。這巨人身處中間,儼然是頂天立地一王者。
千重擔心凌雲鷹胡思亂想,不願他沉默,便拉著他說東道西:「你看這個巨人,他是神仙嗎?還是這個古國的王?他比這些人都高,真有這麼高的人嗎?」
凌雲鷹思緒紛亂,並未接話。
饒赩道:「我猜,這是成鳩氏的先祖。後人把他的功績刻在這兒。日月星辰,或許是說,他通曉天時與星象;斧鉞,大概是說他用武力保護人民,使得民眾安居樂業,他也因此得到擁戴,啊……」
饒赩忽感嘆一聲,似陷入沉思,自語道:「也不知道那時的人,使的什麼功夫,跟現在的,有什麼差別……要是能有典籍留下,那該多好啊。那個杜仲說,醫書被刻在王的棺槨上,既這樣,武書會不會也……」
她忽一怔,仿佛驚醒,自覺失言,忙掩口訕笑。
再往上看,那巨人手指旭日東升之處,步跨山河,身後跟隨著眾多小人兒。一隻大鳥展翅凌空,羽翼攪動雲氣,拂過星辰。
千重驚呼:「這鳥,跟中間玉台上的鳥,好相像!」
饒赩道:「『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商朝人也崇拜鳥,說不定,這裡的人也是。」
第一根柱子的刻圖已盡,三人走到第二根柱子前,見巨人左手持鉞,右手指向土地,小人兒們俯身在田間勞作。
水中有魚嬉戲,天上有鳥翱翔,一派生機勃勃之象。
往上卻見洪水滔天,捲走無數生靈。許多人跪伏山巔,高舉雙手向天,似在乞求上蒼垂憐。
天上降下一龐然巨物,下邊是人臉,上邊是獸面。獸目圓睜,張口露出獠牙,似威猛無比。
三人看得入神,忙走到第三根柱子前繼續看。
那神人獸面似在施展偉力,水中一大龜升至天空,洪水漸退。
河流兩岸,人們又開始重建房屋,墾荒種植。洪水之災似已平息。
再往上看,無數民眾在山上、田間、河邊、土台上辛勤勞作。
在第四根柱子上,高大的土壩與雄偉的宮殿拔地而起。民眾聚居之處,屋舍儼然,不遠處田疇阡陌縱橫。而神人獸面仍懸於高空,仿佛正靜靜守護這片土地。
饒赩指著刻圖,興致勃勃地道:「這是依山而築的高壩……啊,這是平原的低壩!那麼久遠之前,人們竟然——能夠建造堤壩治水了?!那……其他的技藝呢?也不知道其他的東西,會不會……留下來……」
饒赩似十分激動,一手按著起伏不定的心口,一手輕輕摩挲著刻圖,雙目炯炯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