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赩捂著傷口,就著幽光仔細辨看木紋,道:「據說,川蜀、江南逢著大旱,河床裸露,偶爾會現出一種……好像,叫做烏木。這些木頭在遠古時便被埋入河底,歷經千萬年,成了不腐朽、不生蟲的神木……在周朝,它是進獻天子的貢品。秦漢時,又用它製作帝王棺槨。後來又傳烏木通靈,用它制為禮器、法器。但這畢竟不是等閒人見過、用過的,我也只是聽說。」
她說這話時,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凌雲鷹。
「是烏木,也叫陰沉木,極罕見。這種透黃的,應當是金絲楠木陰沉木。極好的木材,大概,沒有比這更好的,哪怕是,內廷御用的也難出其右。」
話未說完,沉重的疲憊感如重拳擊來。他深深嘆息,難以自制。原本直挺挺的腰板,霎時塌了,似不堪重負。
陰沉木的木器,不但他家中曾有,奧堂也有。幼年時隨手把玩,從不覺得稀罕。方才聽饒赩說起陰沉木的來歷,才忽然記起舊事。
若沒記錯,凌寒開甚至曾向他誇耀:「皇帝老兒都未必有這麼好的玩意兒。」
凌雲鷹兀自苦笑。三叔心智如幼童,哪裡懂什麼「皇帝老兒的玩意」?能說這話,自然是曾聽人這樣感慨過。
而今想來,自家從沒落到被驅逐,當真是一步一腳印。煊赫朱門之後,堆積的何止是財寶,更有獵獵業火。
千重忽道:「用這麼貴重的木材制門,又將門封住,這也太奇怪了!難道門後有猛獸、瘋人?若要封住這些,為什麼不用銅門、石門?」
一句話將凌雲鷹自沉思中拉出。
「金絲楠木多用作帝王棺木……雖不知萬年前有無這做法,總歸這門後頭不是一般地方。你們且退後一步,我來看看。」
凌雲鷹伸手輕推門。門扉並未從內閂死,應手滑開一道縫隙。積年灰塵「簌簌」落下,門後濃黑如墨,陳腐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
凌雲鷹蹙眉,心頭疑雲更甚,道:「只從外頭封住,裡面並沒有閂上……當年這裡,果真是要阻止什麼東西出來?」
饒赩忽叫道:「當心些!昔年秦始皇下葬後,有上萬工匠被困死在墓道內!若這裡也是……封閉了近萬年,只怕裡頭毒瘴很濃!」
凌雲鷹頷首然之,掩住口鼻,後退一步,右掌虛按,一股柔韌掌風拂出,驅散門前濁氣,木門隨之顫巍巍「吱呀」一聲,似垂死老者的嘆息。
門扉洞開時,一股難以形容的濃烈腐臭湧出。這甬道,好像一條萬年未曾排泄的巨蟲,今日終於得以「一瀉千里」。
凌雲鷹被熏得眼前發黑,險些暈倒,又乾嘔不止,似要將五臟六腑一齊吐出。他幾乎憑本能使風掌一推,掌力如狂風捲地,沖斷銅柱,捲走腐臭。
但他霍地清醒幾分,趕忙收斂掌力——也不知甬道內有沒有棺槨、機關之類,若是不慎破壞或觸動了什麼,終究不妥。
風掌雖斂,余勢未絕,仍卷著灰塵砂石「嗚嗚」飛出,直貫甬道深處,終於傳來「咚」一聲悶響——果然另一端也有一扇門。
千重從孔洞中摳出幾顆小夜明珠,三人借著這微弱可憐的幽光,屏息凝氣,戰戰兢兢地跨過門檻。
饒赩叩門三下,道:「無意冒犯,只因受惡人埋伏,誤入寶地,懇請見諒。」
她聲音雖輕,卻蘊深厚內力,隨風湧入,整條甬道霎時盪起回聲,更添幾分森森鬼氣。
話音甫落,木門後「嘎啦」一響,幾顆白森森的骷髏頭滾出,破碎的骨殖「咔喇喇」傾塌一地。空洞的眼窩,正「望」向三人。
一瞬之間,三人如墜冰窟,霎時僵在原地,像被點了穴道一般。
千重牙齒打顫,緊緊抓住凌雲鷹的衣袖,語不成調:「門、門後,有、有……」
凌雲鷹握住她的手,但自己的掌心也一片濕冷。他雖氣息紊亂,仍強自鎮定,道:「別看那些……如果這兒是墓道,說不定,一會兒就能和師伯他們會合……別、別怕。」
三人幾乎縮成一團,一步一頓向前走去。不知是誰踢中一物,「鐺」一聲刺耳脆響,三人嚇得齊跳起來,低頭看去,是個鏽跡斑斑的銅器。
「咦,那是什麼?」
饒赩起身,將它提起,掃去厚塵,竟是個古拙的銅燭台,尚有半截蠟未曾燃盡。她喜出望外,摳下一小截,蠟心露出引線。
凌千二人又尋來兩塊銅器殘片,用力摩擦數次,終於濺出火星,點燃蠟燭。燭光霎時破開濃黑,照見一地慘狀——
牆邊屍骨三五成群,堆成小丘。骨堆旁,散落著銅匕、陶碗,碗中尚存些許黑硬如礫的塊狀物,似是當年未曾吃完的食物。
凌雲鷹與饒赩當即擰眉:這些骸骨,有的頸骨斷裂,有的骨殖發黑,顯是遭利刃割喉或毒殺;但亦有相當一部分,骨殖完好,只是雜亂堆積——這些人,難道是被活活困死於此的?!
真是這樣,這些晚一步死去的人,守著同伴的屍體,在暗無天日的地底,咀嚼著最後的食物,靜靜等待死亡……光是想像,便覺毛骨悚然!
地上散落著陶范、玉料、兵器胚,還有許多銅製工具,如鏟、錘、鍬等,又有諸多說不上名的玩意兒——這些人果然是工匠!
千重渾身寒戰,抱住凌雲鷹的手臂,道:「他們真的是……幹完活,就被殺了?為什麼……不肯放過他們?」
凌雲鷹澀聲道:「……怕他們泄露陵寢的位置和機關的解法。」
千重本想說「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難道就不是盜賊嘛」,但話到嘴邊,頓覺不妥,忙悄悄閉了口,化為一聲壓抑的嘆息。
三人不敢久留,戰戰兢兢,躡手躡腳,繼續往前。
約走出一里,見一木門耷拉著半開半掩,顯然是被風掌沖開。
穿過此門,前行不遠,竟分出黑黢黢三條岔路,均無設門。
中間路口,一隻巴掌大的蜘蛛懸絲而下,大腦袋上轉動著三隻漆黑的眼睛,似好奇打量著三人。
「往……往哪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