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忽覺,方入地宮時,與杜仲青女的對峙雖則驚險,卻遠比與未知的陰暗相搏,要輕鬆得多。晦暗之中,究竟有什麼,誰也猜不到。
凌雲鷹一咬牙,斬釘截鐵道:「咱們一路走來一直往西,現在也還是向左走——哪裡離西邊近,就走哪個方向!」
「好!」
燭淚滴落,砸在磚石頭上,「嗒」一聲,異常響亮。
三人小心翼翼邁入左側洞門,黑暗如濃霧溢出,瞬間將他們裹住。
饒赩提燭台照去,兩側是密密麻麻、如蜂巢般的小洞窟,仿佛一具千瘡百孔的殘軀。
細看去,上層放置各式各樣的小型陶范,中層是各色礪石,下層是各類銅石工具。
前行數步,牆上赫然掛著十數根象牙,又有大小鹿角、犀牛角,和諸多說不上名的龐大獸骨。
這時,洞內氣息愈發渾濁,似有幽微氣味混入其中,似腥非腥,似腐非腐。
千重問:「他們用這些大骨頭做什麼,武器嗎?」
饒赩目帶欣賞,仔細端詳著各類獸骨,道:「可以做箭鏃、矛頭,也可以做配飾。邊邊角角磨成粉,摻入石英砂和黏土,做出的陶器會更耐用……不過,咱們不能在這裡停留太久,骨粉、屍氣與地下陰氣相混,會產生毒瘴。中毒還是其次,只怕出了幻覺,自相殘殺起來,可就不好了。」
她提著燭台,一邊誇讚獸骨精緻,一邊信步前行,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凌雲鷹心想:師姊對這些古老的物件,倒是很了解。
忽然,他的心猛地一縮,一個模糊卻尖銳的念頭驀地閃現:她很了解這些?她很了解這些!她如此了解,路過這裡,真的只是偶然?
這念頭只一閃而過,卻令他遍體生寒。抬眼時,饒赩已走出數步。
凌雲鷹不禁搖搖頭,暗自警醒:不可妄加猜忌。雖與師伯幾人不熟識,到底同氣連枝。縱然他們對此地別有想法,也絕不會加害於自己。
三人走出數丈,向右一拐,眼前霍然有亮光,幾座夜明珠石台立在洞窟四周。三人不禁一喜,但定睛看去,洞內情景卻令他們脊背發麻,渾身寒透——
屍骸。
滿地扭曲的屍骸!
靠著岩壁的一圈,諸多骸骨幾乎嵌入牆中。他們姿勢各異,有的三五相擁,骨骼交錯,難分彼此;有的抱頭蜷縮,幾乎成了一團;有的跪伏在地,仰首望天……
地面的屍骨更是觸目驚心:有的俯身趴伏,指骨深深摳入磚縫;有的仰面朝天,下頜大張,似在嘶吼;有的手握刀柄,刀刃貫穿胸骨;有的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指骨扭曲變形……
縱目望去,枯骨鋪地,成千上萬,難以計數。
一片死寂中,似有悽厲的哭喊跨越萬年,如刀刺入三人雙目與雙耳。
難以想像,在生命最後的時刻,他們經歷了何等煎熬。
洞窟中央,一座巨大的熔爐默然矗立,爐基、爐身、爐缸、鼓風口與金門,一應齊備。
屍山骨海中,這龐然大物顯得格外冰冷詭異。
饒赩按住起伏不定的心口,顫聲道:「是熔銅爐……這兒不是陵寢……是、是工坊,王族的工坊——嘔!」
她本想轉移話題,可胃裡的翻江倒海,難以忍受。她再支撐不住,猛地跪倒在地乾嘔。但一日未進食,無可嘔出,一時只覺酸氣上涌,燒得咽喉火辣辣地疼。
凌雲鷹道:「這裡空氣太濁,只要離開就好——前邊有路,我們快走。」
他輕出一掌,一股風像溫厚的大手拂去,「倏」地飄向前方陰暗處,暢通無阻。
「果然有路,扶她起來!」
凌雲鷹方向前邁出一步,眼前一具倚靠牆角的屍骸忽將頭一轉,頸骨「咔」一聲脆響,空洞的眼窩直勾勾「盯」向他,下顎一動,幽怨地道:「好……難受……」
霎時間,四面八方千萬具屍骸爭先恐後地轉頭,「咔咔」聲震耳欲聾,無數空洞的眼窩盯向凌雲鷹。它們下頜開合,齊聲一嘆,沉重得似要將人拉入地獄。
「好苦……」
「好累……」
「究竟是為了什麼……」
「看不到出路,沒希望了……」
凌雲鷹如遭冰水澆頭,渾身血液似瞬間凍結,整個人僵立原地,僅憑最後一絲理智告訴自己:是幻覺……不用管他們,這些……全部都是假的!
數月前在宮裡,飛霜殿前,第一言用迷香使他產生恐怖幻覺,百鬼求官、阿姊懸樑、三弟被焚,就如親眼所見。
凌雲鷹自忖有對付幻象的經驗,斷不會再受牽制。他默念著「假的、假的」,尚未轉身,手已向後伸去,道:「別怕,拉住我,咱們一起衝出去!」
「好!」
千重的手正向他伸來。
「別怕,閉著眼睛向前沖……就是了!」
雙手相握時,凌雲鷹陡然一震,冷汗淌下,身子僵住。
這觸感,堅硬冰冷,哪裡是活人的手,分明是手骨!
凌雲鷹緩緩回頭,竟見千重與饒赩臉上的血肉正緩緩融化、焦黑、剝落,直至露出森森的顴骨與牙床,兩雙眼眸也瞬息間黯淡、乾癟,化為黑洞!
彼時二女正向他靠近,但渾身上下已倏然化為白骨。
凌雲鷹幾乎窒息,腦中電閃雷鳴,未及思想,身體已本能地後退,整個人頓時空了,仿佛所有的力氣與思緒都被抽乾,只剩無邊的恐懼與虛無。
隨即,兩具白骨跌倒在地,「咔喇喇」散架,堆成兩座小小的骨丘,與甬道中萬千骸骨,一般無二。
一個骷髏頭眼窩朝上,直勾勾「盯」著他,道:「我成了這模樣,你還會喜歡我嗎?」
凌雲鷹寒毛倒豎,唬得幾乎昏厥。他艱難地張了張嘴,卻擠不出一個字,也做不出任何動作。
突然,四周萬千具屍骸顫巍巍坐起身,又瘋了似的,連撲帶爬,向凌雲鷹叩拜,口中念念有詞。
「你從外頭來的?可是大王開恩,命你放我們出去?」
「謝恩、謝恩!我一分錢也不敢要了,能出去就行!」
「快帶我們出去罷,求你了!」
「你也是我們的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