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鷹仿佛成了這地下工坊的太陽神,受萬千亡魂頂禮膜拜。
白骨如潮水湧來,眨眼已淹至小腿。無數枯手從骨堆中探出,抓住他的褲腿,揪住他的袖子、衣袂,仿佛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
忽然,一隻大手從後覆上他的後腦,幽怨的聲音像蛇信舔舐耳廓:「你不是來放我們出去的……你是來殺我們的,對不對?早猜著了,上頭……不會放過我們的……」
冰冷的手好似蜘蛛,悄然爬至他喉前,猛地扼住他的脖頸。
「既這樣,你——就跟我們一起——下地獄吧!」
與此同時,千重的聲音似遠似近,仍在迴蕩:「我成了這模樣,你還會喜歡我嗎?你其實,只喜歡那張臉,是不是?」
——是假的、是假的……統統都是幻覺!
凌雲鷹在心裡嘶吼著,但渾身冷汗涔涔,腦袋如受刀劈斧砍,腦漿子似要迸出,根本無法思想。張嘴叫不出,身體挪不動半分,仿佛頃刻便要被白骨堆淹沒。
腦中似有一根弦「錚」地崩斷,他眼前一黑,整個兒軟倒在地,昏死過去。
夢,是另一個世界。
一片漆黑中,「達達」的馬蹄聲響起,來了一個骷髏人,騎著一匹骷髏馬,回頭看向凌雲鷹,似在示意他跟上。
黑霧如水流走,層層疊疊的景象環繞著他,像一個龐大的轉鷺燈從天而降,繁雜的影像自上而下將他牢牢籠罩——
無數大骷髏生下了無數小骷髏。大骷髏牽著小骷髏、拉著骷髏牛,走過骷髏地,去耕骷髏田。
茫茫煙塵拂過,忽聽得吶喊聲、馬蹄聲、兵戈相擊聲,震天動地。
大骷髏與小骷髏舉起骷髏刀,踏過一地稀爛的骷髏碎,去砍殺另一個地方來的大骷髏與小骷髏。
廝殺中,無數骷髏被砍碎,被後來者踩在腳下,成為齏粉。後來的骷髏又繼續揮刀戰鬥,有的倒下、有的前行。
然後又有新的骷髏,翻過骨山與骨海,來了……
生是死,死的,已經死了。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兩種顏色——黑也刺眼,白也刺眼。
凌雲鷹忽覺一股吸力纏身,似要將他那骷髏世界,也成為其中一員。他奮力掙扎,在心裡高聲吶喊:這是假的,我還在幻境裡!不能過去!
但他腦中驀然電光一閃,一個奇異的想法浮現:不對。這是真的還是假的?這、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總覺得,不像假的,也不像真的……
正糾結時,一股鑽顱的疼痛劈開混沌。他心頭猛一鼓,倏然睜開眼睛,見千重正在掐自己的人中。
「啊……你醒了!」
千重一喜,忙掏出小瓷瓶,往他嘴裡餵藥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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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九寒敗毒散的味道!
凌雲鷹急忙抬手,握住千重的手腕,探到她跳動的脈搏,才終於將心放下,長舒一口氣,道:「是真的、是真的……」
千重扶他坐起,問:「什麼真的假的?咱們剛剛好像被毒瘴迷住了,我一醒來,趕忙把你們拖出那個洞窟,費了老大的勁——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凌雲鷹勉強提氣,卻覺周身乏力,低聲道:「我還好,你呢……」
他坐起身來,深吸幾口氣,此處空氣雖仍陰濕,卻不似先前那般濁重逼人,胸中滯澀稍緩,又問:「這裡是……另一個洞窟?」
千重面露遲疑,輕聲道:「只有一條道能走……而且這裡,比剛剛還更……」
凌雲鷹頓時一驚,忙向周圍看去。彼時饒赩已經醒來,正提著燭台四處察看。凌雲鷹借微弱燭火定睛一瞧,登時倒吸一口冷氣:
這是一座龐大的方形洞窟。上千具屍體縱橫交疊,兵刃貫身。屍體身上殘存著粗布與鎧甲、皮甲的碎片,看來應當是士兵。
詭異的是,約有三百具成了乾屍,皮肉黑黃、乾枯貼骨,腹部、雙目凹陷,嘴唇收縮、露出牙齒,似在苦笑。而其餘的,都已化為枯骨。
洞窟四面錯落放置著隨形而制的石台,台上有錘、鑿、鑿、鑷、刮刀、礪石等工具,台下有小型熔爐與風箱,壁上掛著半朽的獸皮繩與麻索。
右側壁角,成捆的刀劍、矛頭、箭鏃分類堆放。這些銅製武器質地精良,竟未見嚴重鏽跡。
饒赩仔細檢視幾處後,轉身向二人道:「這裡大概是裝配武器之所。大洞窟的四面,分布著功能不一的小洞窟。我們剛剛路過的那個,是放置熔銅爐與獸骨的地方。各類部件打造完畢後運送到這裡,進行最後的裝配……怪不得、怪不得有那麼激烈的打鬥痕跡!這裡曾經發生過惡戰——有一股人要來爭奪這裡的武器!不,他們要搶的,或許不止是武器……還有人!那些工匠,就是活著的鍛造技藝!」
饒赩越說越激動,縱身躍過屍堆,到各石台前仔細端詳工具,又撿起幾把兵刃對比著,挑了一把錯金短銅刀,掂了掂,果然沉而不重。饒赩將它別在腰帶上,留為己用。
凌雲鷹問:「在地下鑄煉銅器,那通風怎麼辦?」
饒赩道:「我猜,這兒只精鑄少量兵器,無需大費周章開鑿煙道,免得引人注目。大不了,多死幾個咳血的工匠罷了。況且,這個工坊怕是秘密設立,否則,豈會與祭壇相鄰?」
說罷,她俯身翻檢屍堆,將幾具未化白骨的乾屍小心翼翼地拖出,道:「這些人,雖不知是守軍還是外敵,但屍身不朽,絕非偶然……他們會不會是,服下了什麼藥物?」
她將手掌覆在一具乾屍的額頭上,輕聲道:「今為究往跡,有所冒犯,敬請鑑諒。」
隨即拔出腰間短刀,劃開乾屍胃部,伸手探入,掏出一小撮干硬細小、粒粒分明的黑色小東西。
「這是什麼?」
凌千二人跨過屍堆,湊上前去。
饒赩拈起其中一粒,雙指一擠,竟擠出一滴綠色的汁液。她湊近一嗅,忽大驚失色:「是、是植物……不!是種子!這是種子!」
千重起初不明所以,只道:「難道是天氣冷了,他們沒有東西吃,只好吃種子果腹?」
但話未說完,她猛然醒悟:「你是說……這可能是、是蕨——雙生還魂蕨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