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赩目中有一閃而過的狂喜,雖瞬息斂去,唇角仍噙著似有若無的笑意:「正是!你想,咱們剛剛在祭壇上看的刻圖,最後是不是來了入侵者?古國的王為了保家衛國,親率士兵抵抗。但如果首戰失利,可怎麼辦呢?」
饒赩的話引動凌雲鷹與千重的想像。
凌雲鷹沉吟道:「倘若首戰失利,這裡也不至於被全然攻陷。士卒們可退守宮城,伺機反擊——啊,要真是這樣,外敵便可趁機潛入這個地下工坊!」
饒赩冷笑道:「國家動盪,必滋生奸細。外人未必一定知道什麼地下工坊,但那些貴族呢?王若是猜到這一出,他定會派出一支精銳,將地下工坊中的所有人——盡數誅絕!工匠的手藝固然寶貴,但他們今日可為自己所用,明日便可資敵。只有殺掉,方能永絕後患!」
一番話如冰水澆頭,凌雲鷹怔在原地:這話雖冷酷無情,卻也合理……再沒有比這更合理的推測了。
半晌,千重方勉強開口,打破沉默:「這支精銳,封住前邊洞窟的兩扇門,又在這裡遭遇了外敵,跟他們同歸於盡了?」
饒赩點頭道:「我猜是這樣。」
「這兒有上千具屍骸,但乾屍只有三百來具……能以少克多,正是吃了那些種子的緣故?」
饒赩頷首,沉默片刻,道:「我也只是猜測,未必準確。這撮東西,我暫且收著,待與師父會合,再做計較。咱們走罷,估摸著已過了十二個時辰了……唉,也不知師父他們怎樣了。」
三人起身前行,千重忽瞥向左側牆邊一處,低呼:「快看那兒!」
一具黑褐色的乾屍跪著趴在牆上,右手四指插入牆中,一柄戈自後心穿透軀體。木製的戈柄幾乎朽盡,只余戈頭。
饒赩壯著膽子上前,掃去那四指上下的塵土,一道的筆直裂縫赫然入目。
三人登時大驚:這不是天然裂縫,沒有任何的曲折!難道牆後頭竟還有——!
「且慢!」
凌雲鷹出聲阻止饒赩。
「師姊,這後頭究竟有什麼,咱們誰也猜不了。若有兇險,只怕再沒有剛剛的運氣。」
饒赩眼珠子一轉,忙道:「好師弟,先別著急。你想呀,人在生死之際、最絕望的時候,總會本能地尋求救援,是不是?」
饒赩道:「說不定是密道。只是這人命運不濟,還沒打開,就被殺了。你們且讓開,我來看看裡頭究竟有甚麼機關。」
她說時,已將乾屍的右手抽出,自己伸手探入裂隙,使勁一拉,「嘎啦」一響,裂縫愈深,筆直向上,隨即左折。
千重抬頭看去,道:「確實是門的形狀。」
饒赩將「門」拉開時,壁上凝固的黃泥板四分五裂,「咔咔」直掉。隨即,一道淺黃色的水瀑「嘩」地衝下。她連忙後躍避開,抬眼看去,三人霎時面色鐵青,幾乎將眼珠子瞪出。
這是一副黑中透黃的陰沉木棺材。那道「水瀑」,便是棺液。
棺材中有一具魁梧的男屍。他手握銅戈,身上盔甲完好,四肢與面容未見腐爛,頭髮與指甲無有脫落,體態潤澤,幾乎與生人無異。
天板打開時,這男屍也「吱」一聲傾斜,隨厚重的天板轟然砸至地面。
「呯」一聲劇響,洞窟急晃,壁上塵屑「簌簌」如雪飛落,四面黃泥覆層被震裂,驟然現出十一道長約七尺、寬約三尺的陰沉木「門」。
驚呼聲哽在三人喉中。
——難不成,牆壁中還另封著十一具戰士的屍體?!這十二人究竟有何異術,令得後人在生死之際想到求助他們?!
正覺心神俱震時,竟見那男屍僵硬地一抽搐,頸部扭動,嘴巴霍地張開,發出「唉」一聲幽嘆。隨即四肢微微彈起,捶向地面,好似重錘砸落,轟然有聲,洞窟一震。又一捶,另十一副棺材天板鬆動,黃色棺液汩汩滲出。
饒赩忽瞥見倒塌的天板內壁,似有密密麻麻的刻畫符號,定睛看去,符號排列有序,不似圖畫,倒似一種古老的文字。她心頭猛地一鼓,不覺頓住腳步,回身竟欲朝天板撲去,好似餓虎撲食。
凌雲鷹攜千重正退往窟後出口,見狀忙伸臂攔住饒赩,喝道:「快走呀!你怎麼——想送死嗎?!」
饒赩驟然「嗚」地深吸一口氣,好似溺水者復甦,隨即低聲自語:「還來得及,快、快!」
她麻利地將屍體翻轉,拔出銅刀砍斷他的四肢,令他無法再有舉動,又霍地剖開腹腔。
不想這屍體的血竟未完全凝固,頗能流動。饒赩喜形於色,「哈」一聲笑了,撕下中衣的袖子,扯成方形,塞至腰間。雙手又往屍體腹部掏去,將幾乎完好的臟器拉出,「啪」一下扔到棺材天板上。
她翻找到胃部,用刀劃開,果然掏出一把黑硬細小的種子,與幾片尚未消化的根莖。
她興奮地喃喃:「好、好!我明白啦、明白啦!」
凌千二人幾欲作嘔,驚問:「你、你到底在幹什麼?!」
饒赩瞥了二人一眼。她雙目似染血,面上難掩笑意,似激動、又似渴望。
她隨即將黑紅的臟器壓碎、抹勻,使血沾滿天板刻文處,再將稀爛的臟器掃開,抽出布條,將天板銘文拓出。
凌千二人愕然相顧:看她如此搏命,莫非這些奇怪的符號記載著極重要的事?
這時,洞窟「轟隆隆」劇震,如天崩地坼。三面牆壁中,十一塊天板前後砸落在地,棺液「嘩嘩」直流。東向五副棺材,南三北四,森然羅列。
未及三人反應,便聽「咔咔」數聲,似骨骼扭動。定睛看去,竟是十一具鎧甲屍體或先或後舉起手中銅戈,猛地擲出!
電光石火間,十一把銅戈已破空襲至身前三尺。
千鈞一髮之際,凌雲鷹已伸臂揪住饒赩的後領,將她提起,拋向洞窟後門,又向千重疾呼:「快走!」
這喊聲幾乎與銅戈的尖嘯同時響起,凌厲的殺氣隨即奪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