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星啐出一口血沫:「呸!我會不知道怎麼收斂內力?!有機會裝起長者模樣教導人,倒捨不得偷摸用密音了!」
莫圖南收卻內力,暗暗撫平氣血。他雖沒有中毒,卻也被飛星的掌勁傷了內臟,不宜再多說話。於是笑笑不答,側身一讓,為毒王谷幾人讓出通道。
凌、陸幾人見狀,只覺莫掌門果有宗師氣度。若非他使「密音」相助,恐怕自己無法這麼快破局。三方交戰,幾乎都在他一手掌控之中,好不令人欽佩。
莫圖南一覺氣息平穩,立馬拂袖爽快地道:「你們走吧。老夫說話算話,絕不會出爾反爾。」
陸鶴風收了劍,杜仲飛也似的躥向洞口,拉了飛星,縱身躍出洞口。眼前登時清朗,高天厚土,四野蕭瑟,流雲灰茫茫,一地枯草雜雪珠。風頭如刀,劈得人霎時清醒。
杜仲頭也不回,往西奔去。方邁出幾步,又擔心莫圖南或青女自後偷襲,不禁頻頻回頭,果然瞥見一道身影如箭疾射而來,正是青女。
青女「呼」地一拂袖,手上先拈後彈,分明是暗器手法。杜仲作勢抵擋,半空卻不見一物。青女趁隙再揮袖,數滴透明水珠倏地射向杜仲兄妹,可惜天氣寒冷,水滴方出便凝為冰珠。
杜仲當即看出端倪,大罵一聲「毒婦」,便劈手射出數枚紫蛛針,正中冰珠。不想紫蛛針觸之即熔,凌空冒起數縷黑煙。
冰珠掉落在地,枯草霎時成灰,泥土翻沸如煮,竟壘起數個小丘。
彼時北風如號,但二人使細小暗器竟全然不受影響,勁道凝練,可見一斑。
老喬頭在一旁急得大叫:「你這是何必?又不是一無所獲!能撿回一條命,已經很好,幹嘛還要招惹那兩個不要命的?」
青女面色一沉,低眸時餘光如鋒刃,瞥過老喬頭,忽嘴角一彎,浮起一抹笑意。她隨即繼續與杜仲互擲暗器,忽作失手,佯裝中招,「哎喲」一聲,掩腹踉蹌,遁向老喬頭。
杜仲怒氣如烈火,心忖:真是天助我也!乾脆結果了她,免得一路不得安生!
杜仲飛步疾追,同時雙手縮入袖中,待與青女相距三尺,霍然揚袖,細密的水滴從袖中「簌簌」射出,好似一片水霧,又倏地凝為冰珠,向青女罩去。
「你最喜歡的登天露,阿爺一股腦兒全賞你!」
青女森然一笑,回身探手扣住老喬頭肩井穴,另一手已點中他大椎穴,隨即擰身將老喬頭擲向冰珠,同時扯下他背上包裹,抱在懷中,足尖一點,倒掠丈余。
老喬頭當即明白她的用意,又苦於內力不及,難以立時沖開穴道,恨得幾乎將一口黃牙咬碎,破口大罵:「臭娘們,你陰我!你、你不得好死——呃啊!」
密密麻麻的冰珠撲向老喬頭,沾身的剎那,皮肉立時焦黑,遽然蔓延,毒似烈火急燎,鑽骨而入。眨眼間,雙手、脖頸與臉已焦如黑炭。一聲悽厲哀嚎尚未呼盡,人已轟然倒地,「嘩」一響,身如燒透的炭木,崩散碎裂,成了土礫。
這便是毒王谷目下的最得意之作——登天露。只一滴便能送人上西天。也是杜仲方才氣急了,才將身上所藏的登天露全部打出,誰知竟中了青女借刀殺人之計。
彼時青女已奔出數丈,笑聲隨風飄來:「你好毒的心啊,殺一個刀疤黑還不夠,竟對老頭子下這種毒手——你小時候,他還照看過你幾日呢!唉,我一介弱女子奈何不了你們倆,只好回去向谷主請罪啦!」
話音未落,人已飄向遠處,荒野上唯見一個紅點。
杜仲切齒怒罵:「鬼扯!有髒水就往我身上潑?誰害的他,他自會去找誰!」
凌陸幾人出洞口時,正好見老喬頭血肉之軀寸寸焦黑,隨風化土,一時怔在原地,寒毛倒豎,幾欲作嘔。
千重聽得「登天露」三字,猛然想起在霧山時,那褐衣漢子不知如何受了杜仲偷襲,左手也是霎時焦黑。他立馬斷臂自保,無有猶豫。
在梅山時,二人困於懸崖,凌雲鷹被毒針劃傷,幾乎死去。計成敗為他解毒時便說,煉製完登天露的廢渣,毒性仍烈,谷主不用,底下卻你爭我搶,才有了這治得人半死不活的無名毒。
現在看到老喬頭瞬間化成土礫,她忽地十分慶幸凌雲鷹當時所中不是純正的「登天露」,否則……
寒風嗚嗚如泣,將黑糊糊的塵末吹散,鋪向四野。俄而雪細如線,飄然而落,似欲掩蓋這觸目驚心的痕跡。
眾人終於逃離地宮、重見天日,只覺恍如隔世,但心中驀然無一絲喜悅。眼前的暴亡因貪婪而起,身後的王國因無常而亡,生死無常的沉重壓得人幾乎窒息。
像莫圖南這樣歷經人事的老者,縱是有心說點什麼安慰這群年輕人,也遲遲難以開口,半晌方嘆息一聲:「罷啦。」
一句「罷啦」,或許是這紛亂世道里,看似無奈、實則最為通透的應答。
莫圖南回身又將洞口填上、踩平,看去與周圍野地無異。
幾人都明白他的用意:杜仲既在此出入過一次,或許還會再來。幾人不可能永遠守在這兒防備他盜墓,但至少盡些力所能及的努力,不令外方隨意叨擾。
這時,南面有三騎「得得」疾馳而來,馬上三人縱聲呼喚著陸鶴風,似是二男一女。
花泠跳起來揮手高喊:「在這兒、我們在這兒!」
三騎轉瞬便至。三名黑袍人翻身下馬,除帽向陸鶴風略一行禮,兩名中年男子急問:「郎君安好?可是落入哪處陷阱,竟被困了五天?」
那女子容貌嬌媚,聲音如嗔似怨:「紫絳娘子連找了你三天,人都瘦了一大圈呢。以為你死了,偷摸著抹淚。要再找不著,她該把這一帶掘地三尺啦!快隨我們回去,別教她再擔心。」
她說時眼波流轉,落至凌雲鷹臉上,上下打量,忽像發現了新奇玩意,眸光大亮,嘴邊漾起笑意,道:「喲,我當是誰,這不是——凌二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