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鷹一怔,也不禁瞧向她。只覺她雖著全黑,仍難掩昳麗,且似曾相識,於是問:「你是……?」
那女子大笑,道:「看來當年樓船上,小女子沒能給二郎留下深刻印象呢。」
凌雲鷹這才恍然:「啊,是、是你?!」
此女便是當年福建海賊陳得法的相好——酥娘。那時正是她向凌雲鷹帶去陳得法的口信,要挾凌雲鷹上海賊樓船。酥娘趁著大堂中武鬥正酣,帶人卷了陳得法的財寶,乘小船跑了,將陳得法氣個半死。
萬萬沒想到,六年後重逢,酥娘竟已在紫絳麾下。而今看來,此女當真智勇雙全。
酥娘笑靨如花,向凌雲鷹盈盈一施行禮,道:「那時多有得罪,凌二郎雅量,想必不會苛責罷?」
凌雲鷹殊不願提及福建舊事,只道:「都是過去的事了」
於是幾人廝認過。酥娘放出紅煙,喚來附近尋人的同伴,將馬匹讓出,讓凌、陸幾人先行返回清泉樓,紫絳自會安排好一切。又先遣一騎先行回樓報信。
莫圖南師徒向酥娘幾人鄭重謝過,道:「有勞諸位奔波接應。紫絳娘子義名,老夫素有耳聞,今日一見麾下風範,果真氣度不凡。」
他言語平和,讚許有度,既不失掌門氣度,亦不過分親昵,但心底卻另有一番計較。
他自忖內傷不輕,風師弟重傷昏迷,弟子饒赩雖有文才,功夫卻平平。若此時與紫絳這等人物周旋,只怕被窺破虛實。
且紫絳乃風塵出身,雖有俠舉,作惡也不少,江湖名聲不佳,堂堂崑崙掌門會見、乃至託庇於妓女,簡直豈有此理。
他心中雖這麼想,面上卻不露半分,反而神色愈發柔和,目光愈發溫潤,看向陸鶴風與清泉樓幾人時,眼中似感嘆、似憐惜、似欣賞,仿佛超然世外的長者,竟無一絲分別心。
陸鶴風本就清高孤傲,很難全然不介懷阿姊的身份,見莫圖南如此,大為感動,哪裡知道慈憫的背後,藏著多少權衡計較。
酥娘幾人一聽,心中竊喜,十分得意,皆想:能得崑崙掌門親口一贊,倒也光彩。
於是凌陸幾人馳馬往餘杭奔去。待進城,莫圖南在街口勒馬,向四人道:「老夫在城中有舊友,就不叨擾紫絳娘子了。諸位且好生休養,過幾日再會。」說罷拱手作別,攜饒赩離去,身影從容沒入長街人潮。
而紫絳已披上黑袍,守在清泉樓巷子一角,見陸鶴風一行人來,心中酸楚一忍再忍,緩步迎上,陸鶴風立時下馬,姊弟二人相擁而泣,半晌無言。
五日不見,似又過了十四年一般。
張守拙、張守真、凌寒開、花隱四人亦跟隨紫絳身後。
花泠當即撲向爹爹,嘰嘰喳喳講起這幾日的驚險。
張守真為陸鶴風擔驚受怕了五天,心如油煎,幾生殉情之志,她將「後事」與哥哥交代,張守拙氣得發抖,罵道:「你傻不傻?!人家兩情相悅,才能叫『殉情』,你、你——!」
現下陸鶴風安然歸來,張守真喜得直掉眼淚,終於再忍不住,抱著哥哥哇哇大哭。
張守拙十分無奈,道:「你哭給我看幹嘛?快上去抱著他哭呀!唉……教你一百次也沒用!」
凌寒開衝上去抱著凌雲鷹哭:「雲鷹兒呀,你怎麼成了個野人啦?三叔以為你被獅子老虎吃了,再回不來了呢!快讓三叔疼一疼!」
說時又將眼淚鼻涕一把抹在凌雲鷹身上。
張守拙戳了戳妹妹,附耳道:「你學一學他——一個傻子都比你會說話!」
張守真臉頰飛紅,嗔道:「我哪能那樣?羞死人了!」
張守拙白了她一眼,嘆息一聲,不再言語。
紫絳領他們至三里外一偏僻巷子,進了一處小院落。
陸鶴風驟然怔住。院內養著幾隻雞鴨,左側辟出小塊菜畦,右側一口八卦石井,中間石桌石椅,那桌上還散著幾顆花生。進屋看,木桌陶碗,粗布簾帳,竟與幼年的「家」如出一轍。仿佛有兩個孩子正在追逐打鬧,仿佛阿娘下一刻便會挽起簾帳,笑罵著迎出。
陸鶴風喉頭一哽,眼中熱淚幾乎奪眶而出,回頭看向阿姊。紫絳只朝他一笑。姊弟二人無需一言,心照不宣。
眾人在此安頓。凌陸四人雖然沒有受嚴重內傷,但五日來昏天黑地,心力體力幾近枯竭。此時乍一放鬆,只覺身體疲重,幾乎散架;胃裡一陣陣抽搐,好似刀割。洗漱用飯後,將這五日遭遇大略說了,便各自回房。
暮色四合,小院沉入安寧。陸鶴風房中燭光搖搖,將姊弟二人的身影映在窗上。
紫絳穿著尋常粗布衣裙,面上不施脂粉,少了幾分凌厲艷冶,添了一絲憔悴。
她正與陸鶴風搭脈,提及青女,她笑道:「青女是生意人頭腦。當年第一言尚把持清泉樓,我外出執行刺殺任務,偶然救了她一命。我向她討要一滴登天露作為報答,她竟不食言,果然回去偷了來給我。後來,她不方便解決的人,我替她解決過幾個;我不方便解決的人,她替我解決過幾個。
「我明白她的心思,熬死了老谷主,她便有希望任新主。當然,毒王谷里的老資歷肯定不會答應。到那時,我若願意暗中相助,她便十拿九穩。至於我嘛,與毒王谷之主有這般交情,自然也不虧,呵呵。
「只是……她的心也太貪了。玩弄了一個張守中,還想著勾引你?!她真敢對你出手,看我不扒了她的皮!」
陸鶴風靜靜聽著,面色卻漸漸暗沉。他以為自己已經想通,明白阿姊有自己的苦處難處,也明白這世上絕無纖塵不染的「正」。但當阿姊平靜地談及與邪派相互利用時,他仍然感到排斥、厭惡。
明明已近在咫尺,卻仍然隔了天涯。
紫絳一手捧起他的臉,柔聲問:「怎麼了?又不說話了?我是我、你是你,你不必為我的作為苦惱,那與你無關。」
「雖說如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