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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燈下夜談

2025-12-26 17:25:25 作者: 陸鏡秋

  陸鶴風心裡郁著一股氣。四目相交時,他見紫絳眼中柔光如波,衝到嘴邊的硬話當即軟了。

  「阿姊,我、我一直有一個念想……師父教養我長大,恩重如山,此情不可不報。但……如果可以,我真想脫了這身衣裳,放下這把劍,與你、還有泠兒——她與我們一樣,都是苦命人。沒爹沒娘,好容易得個養父,卻把她拋在一旁,顧自逍遙。我們三個一起,尋個偏僻的村落,開幾畝薄田,蓋幾間茅屋,養雞養鴨,再不理會喧囂世事,再不必被捲入無端爭鬥。還像以前那樣,清清靜靜地過日子……」

  屋外寒風呼號,好似萬鬼哀鳴。屋內卻平靜溫暖,燭火靜靜燃燒,立成一條直線。

  陸鶴風眼中淚光瑩瑩,他隨即閉上眼睛,緩緩低頭,長長嘆了一口氣:「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還有許多人,倚仗你庇護。還有很多事,需要你制衡……我不能這樣自私,但,我還是忍不住這樣想……」

  紫絳仍在輕撫陸鶴風的臉龐。她手掌粗糙,長滿繭子。陸鶴風面頰邊緣,還留有燒傷的痕跡。

  「你會這麼說,是因為你並未真的做過農夫。他們的日子,不可能清靜。『苗疏稅多不得食,輸入官倉化為土』。這兒有不少縣,一到年節底下,縣尉可是帶著打手、拎著刀槍棍棒下鄉收稅的。有這身衣袍、有這把劍,你便是天下第一派的弟子,旁人不敢輕易欺辱你。若都沒有了,你——」

  ——你便只有「妓女的私生子」這一層身份。你真能接受嗎?

  紫絳眸光微動,只道:「你的日子當真能『清清靜靜』?還有,你的臉怎麼了?是誰下的手?」

  陸鶴風沉默了。

  紫絳收回手,笑道:「如果我跟你說,我再不跟毒王谷的人有來往,從今以後,清泉樓只與天師、崑崙、華山、梅山、千山島、雷家等大門派攀交情。從今以後,清泉樓只做三件事,那就是殺貪官、殺惡霸、救濟窮苦人,讓全天下都傳揚善名,你覺得如何?」

  陸鶴風驀然一驚,心中似掠過無數情景。

  清泉樓集賣笑、暗殺、情報於一身,在名門正派看來,便是世間一大毒瘤。除了師父與莫掌門這種飽經世事的人物,能夠多級寬容理解,其他人只怕……縱使阿姊屈身示好,他們也未必接受。更何況,自己下山後一路走來,見過凌雲鷹被以莫須有罪名被抓,見過華山掌門的小師叔高峻殘害兒孫,梅山二奚更是一個癲極、一個奸極……

  雖然自己出身天師,可也不能否認,師父處事寬厚非常,縱得某些長老排斥外姓,不肯認真傳授功夫;又慣得大師兄貪婪善妒,雙生兄妹遊手好閒;三師叔張道汜到處胡作非為,師父也從不忍嚴懲……




  他想起那時在梅山,奚傲白方死,她的一些弟子立即向奚不歸下跪求饒,甚至不惜添油加醋地抹黑師父!

  太渾濁了!太醜惡了!

  陸鶴風外表冷漠,內心卻激烈如火,一念方動,他立馬橫眉怒目,霍然按桌而起,道:「他們不會接納清泉樓的!貪官惡霸殺之不盡,窮苦人救之不竭!殺再多的惡人,救再多的窮人,天下也不見得會傳揚你的善名,或許還會懷疑你沽名釣譽!罷了、罷了,在意這些做什麼呢?」

  他頹然坐落,身板如山塌,一股濁氣堵在胸腔,咽不下、呼不出,憋得他五臟六腑隱隱作痛。他忽有氣無力地道:「我要喝酒、我要喝酒……」

  紫絳起身將他摟住,溫聲安慰道:「你能明白這些,就很好。不管今夜多冷、風雪多大,明日太陽照常升起。你的路還很長,我的路也還很長。空想無益,徒增煩惱。你想做什麼,就去做。」

  陸鶴風點點頭,心緒稍稍平復。

  二人又說到墓室棺槨刻文與玉柱刻圖。紫絳不在意《天黿道樞》有無續斷脊之法,倒對西方使者獻寶饒有興趣。她眼眸微亮,命陸鶴風細說。陸鶴風便將墓室玉柱上的刻畫、杜仲所言及饒赩的推測,一五一十全部托出。

  紫絳聽罷,哈哈大笑:「卻園以盜墓起家,卻不想一代比一代膿包。晉時便有人潛入『成鳩氏之國』,五百年了,竟再無一個敢冒險,連秦瓏這等人物,竟也得靠哄騙小孩子收回傳家寶,真是笑死人了!」

  陸鶴風道:「我先前只在高家莊壽宴上聽過秦瓏的名號。阿姊,你與他打過交道嗎?」

  紫絳笑著搖頭,提起茶壺,往杯中徐徐注水,熱氣升騰間,她似想到了什麼,唇角一勾,笑意陰冷,像給茶水淬了毒。

  「卻園世代做古董生意,背地裡盜墓、銷贓,敢賤價強賣落魄世家的玩意兒,轉身又跟負責抄家的官員勾連。曹王李明之子李俊被武皇誅殺後,家墓荒廢,不知何時竟被盜掘一空。後來,長安與江南一帶的鬼市便多出不少宮裡的器物。據說,便是卻園主人的手筆。代宗時,宰相元載獲罪之前,卻園主人聞風而動,以市價一二成強買元家資產。而後元載被抄家,卻院勾結抄家官員『漏登』『破損』,搬出不少逾制御用品。這還只是本朝的事兒,我所知的也不多,這兩樁,算大的。」

  

  窗外風聲稍斂,仿佛路過的魑魅魍魎,都停下腳步、俯在窗上屏息聆聽。

  陸鶴風眉峰緊蹙,道:「這勾當確實一本萬利,可僅憑錢財,便要五百年不滅,甚至躲過改朝換代,這、這怎麼可能?」

  紫絳笑道:「你別小瞧了他。對上舍業雅賄,多拜幾個山頭,只怕宮裡對他的『孝心』都讚不絕口;對下則出資修橋鋪路、施粥贈藥,乃至資助寒門學子科舉——卻園的名聲好得緊。若非偶然翻到第一言留下的帳本,我也不曉得這些。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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