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並非呼之欲出,而是早已擺在眼前,可自己仍然什麼也記不起!幾次三番被生死險境奪去心神,轉身又沉於片刻甜蜜,直到此時才恍然驚覺,一切依舊雲山霧罩。
紫絳自然不知千重的遭遇,只笑道:「所以我說你是壞孩子,沒錯吧?放著家裡的事不管,偷著跑出來兒女情長。」她說時,瞟了一眼凌雲鷹的房門,壓低聲音,「你不怕,被更壞的人騙了?」
千重尚未從方才的震驚中回神,只愣愣地道:「他……他不是壞人。」
旋即心頭一緊:「放著家裡的事不管」?果然我家裡出了變故?!若非如此,我豈會無緣無故沒了記憶,又被扔到蛇牢?但轉念一想:若真有大事,為何凌寒開一句未曾提起?他雖有些痴傻,卻不至於輕重不分。
她想詢問紫絳,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凌雲鷹曾切切交代過,不要讓外人知曉自己身上的怪事,以免招來禍患。她只好將疑慮壓入心底,暗暗祝禱那個陌生的「家」一切安泰。
紫絳輕輕划過千重的臉頰,道:「他的確不是壞人。只是,他有一個封了昭儀的阿姊,一個大族出身的阿母,還有一個牽連不少禍事的死鬼阿爺。他雖被逐出朝堂,但巢縣家業之大,江湖聞名——你與他,不是一路人。」
千重不假思索地道:「我不在意這些,他也不在意!」
「他不在意,難道他家裡人也不在意嗎?」
千重語塞,半晌方嘟噥道:「那又如何?我們已經說好……」
——已經說好,倘若不受應允,就索性離開中原,浪跡天涯。打獵放牧、跑馬行商,怎麼著都行,只要兩人在一起!
紫絳眼波流轉,笑意如針,悠悠道:「凌家這一脈人丁凋零。他雖無法立足朝堂,退守祖田仍能保百代無憂。一朝風雲變動,子孫後代便有望趁勢而起,再度興族。所以,他將來三妻四妾,再尋常不過。你能接受嗎?」
千重有些不解:「百代?一百代人?可他自己都活得不清楚,如何能管得了一百代人?」
紫絳笑而不語。
千重又道:「三妻四妾?你是說,他會有三個妻子?」
紫絳朝她眨眨眼,點點頭。
千重擰眉,斬釘截鐵地道:「不行,我只要他一個,他也只能有我一人。他敢多要一個,我就把他綁了關起來!」
紫絳忍俊不禁,笑得前俯後仰:「你的性子,我很喜歡。以後你若有難處,儘管來清泉樓找我。」又往千重手裡塞了一個純金小獅子,「以此為憑。」
說罷,紫絳起身便要離開。千重忽然想到一事,忙叫住她:「紫絳娘子,你神通廣大,有一件事,我、我想問你。」
紫絳回眸一笑:「你說。」
千重的手指絞著衣袖,聲音發緊:「慕容家……與凌家,是不是……是不是有過節?」
她當然不會忘記,霧山出手相助的那對老夫婦,待凌雲鷹十分親厚,可一見自己出手,便如聞鬼魅。
顯神寨老君殿中,那老漢稱自家主人姓慕容,住在無錫芙蓉湖畔的芙蓉酒莊。老漢臨死前拿出一信封,上書「鄭六娘敬呈,慕容莊主親啟」,他身上又有一紙條,寫著「玄冥抄本藏於長安凌宅,盡毀毋慮」。
這些事,似非偶然。所以,千重想知道,紫絳掌握著什麼信息。
不想紫絳略一思索,乾脆地道:「我不知道。」
千重忙追問:「是『沒有』,還是『不知道』?」
紫絳笑了:「是『不知道』——你倒心細。這天底下的事,總不能全進了我一個人的耳朵罷?」
千重霎時面露失望,又頷首道:「你說得對。」
紫絳玩味地笑道:「擔心會阻了你的好姻緣?真不知道那人有什麼好,也值得你這樣費思量。」她轉身前留下一句,「你呀,真該離了他,四處走走,多見識見識。」
紫絳飄然離去,廳上只余千重一人。燭火昏黃,將她的影子拉至屋頂,看似無比高大,卻又伶仃。
千重低聲自語:「我幹嘛要離了他?我覺得,他就是很好……世上再沒人比他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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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在院中休養數日,方覺恢復。
此時已到了正月十二,巷內巷外日日喧嚷如沸。
花泠深諳市井生存之道。這幾日,她將清泉樓送來的臘鴨、臘豬、鹹魚、蜜餞、酥糖等均出八九份,送給巷子裡的人家。她只道自己與阿爺、兄姊週遊各處,路過餘杭,見這兒風俗淳厚,於是賃一間小院暫住。
她自幼流浪,缺衣少食,身量不足,雖伶俐,面上仍一團孩氣,教人猜不透她究竟幾歲。跟隨陸鶴風數月,終於不必飢一餐、飽一餐,又添了顏色衣裳,一洗往日乞丐模樣,竟顯出幾分玉雪可愛。
她拎肉為禮,愛說愛笑,摸摸這家人的貓兒狗兒,逗逗那戶人家的娃娃,領著群童踢毽子、捉迷藏……仿佛她並非初來乍到,而是自幼在此長大的街坊女兒。
隔壁有個孫婆婆,本是浣衣婦,因害了嚴重的腰疾,再難俯身勞作,只得蝸在家中照顧尚在襁褓的孫兒。她最喜花泠來閒聊解悶,又回贈花泠「五辛盤」與「膠牙餳」。
孫婆婆笑道:「這五辛盤呀,裡頭有大蔥小蒜,還有芸苔和胡荽。過年吃了,能驅邪避穢呢!膠牙餳就是麥芽糖,黏得很,你小孩子家吃了,牙齒牢穩,以後的日子也像它那麼甜!」
如此你來我往了兩日,孫婆婆忽對花泠道:「這三四個晚上,老婆子我半夜老聽到屋頂瓦片響,總是三更時分『咔咔』兩聲,五更時又『咔咔』兩響。唉,本就腰疼,睡不著。好容易眯上,又被吵醒,真不知道哪個缺心肝的,在頂上亂跑。」
花泠不以為意,只笑道:「阿婆,我來給您捏肩捶腰!哪兒有人三更半夜不睡覺,跑這兒踩瓦片玩呢?您聽錯啦,是風太大,吹得瓦片直動。」
孫婆婆搖搖頭,道:「不、不。以前這一帶不太平,夜裡時常有賊摸上門——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一年遭過四五回!到底是風,還是貓的腳、人的腳,我心裡亮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