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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被監視?(一)

2025-12-30 18:29:53 作者: 陸鏡秋

  花泠隱隱覺得不妥,但隨即一笑抹之:「有賊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啦,人餓著肚子,沒衣服穿、沒屋子住,找不到正經活干,可不就就會做賊嘛——明晚他們再來,阿婆,你就讓家裡人大叫一聲,我家的阿兄阿姊,立馬出來把壞人打跑!」

  孫婆婆聽了,只是「呵呵」笑,未再接話。

  巷尾又有個王老丈,壯年曾為府兵,因功得賞,如今也不必做工過活,獨居一院,深居簡出,三五日方出一次門。

  花泠送他節禮時,他只將門開出一道縫隙,探出半隻眼來,冷冷問:「東首那院的?你們跟誰賃的?幾時走?」

  花泠一愣——這是她第一次不受老人家待見。

  照她往常的「經驗」,只要眨巴一下水汪汪的眼睛,甜甜地叫一聲「阿翁」「阿奶」,總有人願意搭理一聲,更何況,年節底下,手持「厚禮」,本應當是「所向無敵」的。

  事出反常,必有蹊蹺!

  花泠忙將門縫把住,笑嘻嘻問道:「您老也覺著我們賃貴了?我們初來乍到,不懂行情,又趕上過年——要不,您老跟我阿爺說道說道,感激不盡!」

  誰知那老丈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呯」一聲將門關上,任她再怎麼敲,也不再答應。

  花泠一溜煙跑回院中,將這兩件事告訴陸鶴風。

  陸鶴風幾乎足不出戶,終日調息運功,潛心求進。那日得莫圖南幾句提點,他十分受用:柔不足,剛有餘,難成兩儀圓轉之勢。這不僅是他內功缺陷,亦是為人處事之弊。若能改進,或可企及更高境界,來日若真與西域妖僧有一戰,便能——!

  打坐時,他有意閉絕視聽,杜絕思緒,只冥想混沌,心中無悲無喜,神魂似游於太虛。內息不催自轉,不知不覺間已運行了數個小周天。直至心神緩緩歸位,才發現花泠似已叩門多時。

  聽罷花泠所述,陸鶴風只溫言安慰「沒事、無妨」,便遣她出去玩耍,心中卻忖:若是盜賊,不至於蹲伏數日還不動手;若是有人跟蹤至此——會是誰?有何目的?

  他想找凌雲鷹商量,卻發現凌雲鷹不在屋中,連同雙生兄妹與花隱也都不在。

  ——都出門逛去了?好罷、好罷,我來守這個家。

  此念方生,他驀然一怔:「家」?四面的一切,桌案、風燈、火爐、灶台,看似熟悉,但都沉於遙遠的過去,不再觸手可得。物非人亦非,不過是阿姊與自己的執念所化,哪兒有「家」?

  忽聽巷外喧譁,童兒們笑著跑過門前,後頭追來幾聲「慢點兒、慢點兒」。隨即,不遠處爆竹炸響,歡呼聲、拍掌聲如潮湧動。

  這煙火氣近在咫尺,卻仍與他有一牆之隔。一牆之隔,便是兩個天地。風吹入院,都似寒了三分。

  六歲之後,他的世界再無節日慶典,也不需要。而今已至冠年,前塵往事尚未撥雲見月,前路亦是一片茫茫……熱鬧喜慶,從來都是他人的。

  他轉身欲回房,但在轉身的剎那,花泠「嘻嘻哈哈」笑著撲來,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嚷道:「抓住你啦,快跟我一塊兒出去看熱鬧!」

  她不由分說,生拉硬拽,似霍然化身為武功高強的宗師,一套雜亂無章的擒拿手,如抓年豬一般,愣將陸鶴風拉出院子,又三步並作兩步,仿佛踏著玄妙步法,「嗖」一聲奔向長街。

  陸鶴風一霎時竟如紙鳶隨線,無法掙脫,只能任由她牽引。一個「不」字尚未出口,已被她拉至街邊。

  鼓鉦震天,儺隊巡行而來,聲勢浩大。

  為首的舞者扮演「方相氏」,他戴著四目銅面具,身披熊皮,手執戈盾,驅逐疫鬼。「方相氏」身側,圍著數十名侲子,都是十幾歲的少年,紅衣朱裳,頭扎巾幘,敲擊著鼓鑼,齊聲呼「儺——儺——」,聲震長街。

  「驅儺」也為「逐疫」,自宮廷至坊間,歲首皆行此禮,以禳災厄。

  花泠幾乎被人群淹沒,怎麼蹦也看不到儺隊。於是她將陸鶴風當做一棵樹,她便成了爬樹的小猴子。

  

  「我聽小石頭說,儺隊元日已巡過一回,今日再巡一場,就要去別的地方趕元宵。咱們能碰上,運氣可真好!」

  街面人潮湧動,儺隊所經之處,喝彩不絕。小兒爭隨,老者合掌默禱。

  陸鶴風環顧四周。街角空地有童兒蹴鞠,彩毬飛舞,引來陣陣叫好。遠處百戲雜陳:有女子頂長竿,幼童攀緣,翻身如燕,十分驚險;有江湖藝人吐火吞刀、兵器雜耍;又有男女優人唱戲,吳儂軟語,情致纏綿。


  街邊攤販雲集,賣果子、竹馬、泥偶、畫扇……琳琅滿目,陸鶴風只覺將此前見過的所有人加一塊兒,也不及此處的一半。

  他立於滾滾人潮中,初時只覺喧鬧迫耳,空氣逼仄,然而,孩童的歡笑,看客的呼喝,儺隊沉渾的吟唱,鄰攤炒栗子的濃香……種種氣息交織撲面,好似溪水漫過旱土,原本緊繃的肩背不知不覺放鬆了幾分。

  他嘴角微揚:這樣的感覺,好像也不錯。

  忽然,身側有兩道眼神似利刃出鞘,「刷」一聲疾刺而來,寒意逼人。

  陸鶴風霍然轉頭,目光如電,掃視人群。挑擔的貨郎吆喝著,一婦人攜子笑盈盈走過,一老叟拄杖緩行,幾個童兒追逐打鬧……形形色色的人不斷地與他擦肩而過,轉瞬之際,萬象紛紜流動,唯他一人凝立如礁,似在時間之外。

  目之所及,萬般變化似盡收於心——人人神色自然,無一人目藏鋒芒,更無半分殺氣。難道,方才那一瞬,是錯覺?

  陸鶴風在街上繞了兩圈,並未發現不妥。又回到小院,前門後廳細細檢視了數次,食物、衣服與錢財皆無短缺——若是看走眼,也倒罷了。但要是真有賊,不為財物而來,難道,是為了人?

  陸鶴風頓覺不安。這兒就數阿姊樹敵最多,若賊人沖她而來,自己貿然告知凌雲鷹,他自然願意挺身相助,可豈有讓客人擋刀之理?何況敵暗我明,貿然聲張反易打草驚蛇。

  思量再三,陸鶴風決定今晚守夜,一探究竟。若真有事,再鳴警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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