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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分為千里雁(一)

2026-01-08 19:27:17 作者: 陸鏡秋

  凌雲鷹搖搖頭,語氣雖緩,卻不容置疑:「我須得親去一趟,這一節,你得依我。」

  二人坐下又站起,一面說話,一面在房中徘徊。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壓短,忽而交疊,忽而分離。

  凌雲鷹拉著千重至榻邊坐下,接著道:「有些事,我還未來得及跟你細說。凌家莊號稱萬畝莊園,這些田地,卻是祖上一代代從農戶手中兼併而來,或趁災年壓價強買,或放貸逼其抵田。農民從有田有地的自耕農,淪為佃戶,乃至賣身為奴,子子孫孫再難翻身。『卑賤之人』供養成千上萬的『貴人』。這樣的事情,哪州哪縣都有,不可遏制。且不說聖人本就是白雪盟最大的倚仗,他就算有心改變,他手中的官紳之流,本就是附在農民身上吸血的水蠱,豈會甘願拱手讓利?」

  他目光漸深,似望向看不見的過去:「三弟嘲笑我,說我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自以為高潔,卻渾不知自己生於爛泥、長於爛泥。自從長安出來,我一直在想、在問——我究竟能夠做些什麼?」

  他伸手拂去千重面上的淚痕與灰塵,又湊近貼著她。二人的心跳與呼吸交纏在一起。

  「在梅山,我幾乎將奚不歸奉為聖人。他保住村民的田產,辦義學,興文興武,庇護一方,可是,這一切竟是他的幌子……他固然狡詐,但他的路子,卻並非不可取。我想回去,試試他的做法。先減租減息,再將該還的田產逐步分還佃戶,讓莊戶子弟讀書習武,再擴大義學規模……



  他訴說這些時,眼睛澄澈如孩童,仿佛一身塵垢盡去,只剩一片赤誠。

  千重也不禁點點頭,為他的所言感動,心想:原來,他有這樣的心。他果然是個極好的人,我沒有看錯。

  可轉念一想,不由得心涼半截:這樣的大事,豈能是「交代」幾句便能辦成的?非投入半生心血不可。而且,他要把自家的地、自家的錢分出來,他家裡人豈能輕易答應?他若只交代幾句就抽身離開,那些人當面應承,轉身就會笑話他傻,怎可能真心照他的意思辦事?

  想到這裡,她低頭垂眸,心潮忽而漸漸平靜:在他的志向前面,兒女情長,反倒狹隘。若強將他綁在身邊,硬逼他隨自己離開,只怕片刻歡愉後,他很快便會鬱鬱不樂……這又有什麼意思呢?

  

  她抬眸看他,珠淚雙流,卻沖他破涕一笑,道:「你真了不起。」

  凌雲鷹道:「這事說難也不難,包二叔與屠三哥會幫我的。待萬事妥當,咱們就離開,去過逍遙自在的日子,好嗎?」

  千重心懷最後一線希望,問:「那……大概要多久呢?」

  凌雲鷹猶豫片刻,道:「我也不說准,三年?五年?你別擔心,凌家莊很大,有不相干的人來,咱們就將他趕走,或者乾脆藏起來。咱們成親,不必拘虛禮,更不必鬧得人盡皆知。」

  言至於此,千重徹底明白了:他在哄我隨他回家,他不願與我離開。不過,這不怪他,他確實有許多該行之事、應盡之責……我不能再逼著他,不能太任性、太自私……既這樣,我自己走吧。走得遠遠的,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能活就活,能死就死,沒關係、都無所謂了。總好過留在這兒,等著被宣判自己「不是人」。

  雖已瞭然,她仍有萬般不舍,心底千迴百轉,數度想將實情托出,卻生生忍住。幾回想強求他、逼迫他,可話到嘴邊,還是咽下。最終只能埋首於他胸前,吞聲悲泣。

  凌雲鷹頓時慌了:「怎麼了?你……你不願意嗎?」

  千重搖頭,又哭又笑:「不,我願意。我只是……太高興了。」

  凌雲鷹信以為真,摸摸她的頭,安慰道:「別傷心了,也別多想。若真有惡人來拆散咱們,你我聯手,不怕打不過,對不對?」

  千重點頭復搖頭,哭著笑道:「嗯,對……」她忽心起一念,抱著他抬頭問,「我今晚不想自己一個,我……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睡?」

  凌雲鷹一怔,霍然臉紅,心潮澎湃,浮想聯翩。未及思想,已貼著千重耳畔道:「好。」

  燭火熄滅,二人在榻上相依偎。凌雲鷹為安撫她,又是吻她,又是搜腸刮肚說了些秘密情話,許久才歇。

  千重聽他呼吸逐漸均勻綿長,猜他應該睡熟了,才輕輕從他懷中掙脫。昏暗中,她凝視他熟睡的側臉,直至五更天,她悄然起身,為他掖好被角。


  ——這一走,或許永無再見之日了。願你此生平順,壯志得酬。

  下榻方邁出一步,她又回頭瞧了他一眼,終於決然轉身。一門之隔,內溫外寒,激得她渾身一顫。

  她穿廳入院,推開門扉,竟見陸鶴風立於院門口。她唬了一跳,險些低呼出聲。

  陸鶴風仍一夜未睡,默默守夜。他本在自己房中閉目,靜待兩個神秘人再度降臨,想著今夜定要辨明他們遁去的方向。誰知沒有等來神秘人,卻聽到了凌千二人的喁喁私語。

  陸鶴風當即將心神遊開:沒興趣聽他們在磨嘰什麼。

  可不想二人密語許久,又隱約可聞千重的啜泣聲、凌雲鷹焦急的說話聲。

  陸鶴風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鬧彆扭了?

  隨後聲息漸止,良久也未聽有人從凌雲鷹房中出來。陸鶴風微微挑眉,略感吃驚:哦?

  直至五更,四面寂靜,未覺有人靠近,陸鶴風隱隱感到不安:既然連續來了三四夜,為什麼今夜反倒不來了?難道是,那兩人想做的事,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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