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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分為千里雁(二)

2026-01-09 19:00:07 作者: 陸鏡秋

  陸鶴風翻身下榻,在小院四周巡視一遭,未見異樣,又踱至院門外。晨寒侵衣,四野寂寂。

  這時,忽聽凌雲鷹房門輕啟——呼吸細促,腳步虛浮,不是凌兄。

  隨即院門被推開,千重低頭走出。她雙目紅腫,面容蒼白憔悴,看來豈止心緒不佳,眉間還有一股決絕之氣。

  陸鶴風暗忖:凌兄還是不善言辭,哄了半宿,竟不能讓她回心轉意。

  千重抬頭與他視線一碰,立即避開,轉身便走。

  陸鶴風叫住她:「你去哪兒?」

  千重聲音嘶啞:「出去走走。」

  「現在?」

  千重忽想起一事,從懷中取出鷹首匕,遞給陸鶴風,道:「你能不能幫我把這個還給他?這是他的東西。」

  陸鶴風心底暗驚:看來這彆扭鬧得不輕。

  「你還是拿著吧,好歹是件兵器,可以防身。」

  千重略一遲疑,勉強點頭,將匕首收回袖中,又問:「我走了,你不會轉身就把他叫醒吧?」

  陸鶴風試探道:「你希望我去把他叫醒嗎?」

  「不希望。」

  陸鶴風道:「好,我明白了。」

  於是千重走了。遠方天色漸明,巷口薄霧瀰漫。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一片迷濛青灰中。

  陸鶴風立在原地,目送她出了巷口,轉身便跑到凌雲鷹房門前,「叩叩」敲門,道:「凌兄快醒醒,你——」

  話到嘴邊,卻忽地頓住:該說你的「誰」?娘子?好像還不是。朋友?那更不對。她的名字?一時忘了。

  他猶豫了一陣,忽覺不妥:再耽擱,只怕追不上了。於是用力敲門,叫道:「凌兄,快醒醒,她走了,你還不快去追!」

  凌雲鷹恍然驚醒,手往身側一探,竟空空如也,當即脫口喚了兩聲「千重」,翻身起床,手忙腳亂地穿衣服,一陣風似的卷出門。

  陸鶴風心道:哦,叫千重,記著了。

  凌雲鷹奔出門時,還不忘向陸鶴風道謝,又自語道:「果然是出大事了!」

  陸鶴風略感驚訝:難道凌兄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走?

  這時,巷口「得得」的蹄聲由遠而近,一騎飛馳而至,馬一聲嘶鳴,停在院門口,一大漢滾鞍下馬,氣喘吁吁地叫道:「二郎——雲鷹!你在這兒嗎?」

  

  凌雲鷹與這漢子打了個照面,驚呼:「包二叔!你怎麼來了?」

  包無窮面色如鐵,神情凝重,從懷中取出一細小的竹筒,塞到凌雲鷹手中,又掃視四面,目光銳利,確定無人在旁,方附耳道:「雲翾飛鴿傳書——我聽說,這一二月,聖人病重,連大朝會都停罷了,只怕有事!」

  凌雲鷹一震,展信速覽,大驚失色,向包無窮附耳道:「有旨意,要阿姊殉葬——咱們回長安去,救她出來!」

  包無窮駭然:「你瘋啦?!」

  凌雲鷹雙眉緊鎖,牙關緊咬:「我非去不可!十幾年了,她不能連命都搭進去!」

  包無窮忽覺胸中熱血一激,道:「你們倆都是我看著長大的——好!縱是龍潭虎穴,我老包也跟你一起闖!你上馬,我再去尋一匹來!」

  凌雲鷹翻身上馬,扭頭見陸鶴風自院裡走向門扉,霎時便想到千重。他心中沉重,開口時喉嚨酸澀,幾難出聲,半晌方道:「鶴風,我家中有事,不得不走。事急從權,我實不能兼顧……」

  最後一句話,也似說與千重聽,雖然她已經走了。

  陸鶴風朝他一抱拳:「我明白。阿兄,保重,後會有期!」

  他目送凌雲鷹策馬疾馳而去,心中暗嘆:乍然相逢,又將別離。

  展目望去,東方金光破雲。又一個日出。也不知世上諸事,要轉過多少個日出日落,才得一二分如願。

  陸鶴風又嘆了一聲,回到廳中,竟見紫絳坐在席上,桌上竹籃內熱氣騰騰,盛滿剛出爐的胡餅。

  她一手支頤,靜靜看著他。

  陸鶴風心花怒放,微笑道:「阿姊,你怎麼來了?」

  紫絳笑道:「絡腮鬍漢子找到清泉樓,我帶他到這兒來找人。當然啦,我也有事找你。坐,先吃早飯。」

  待陸鶴風吃了餅子,紫絳方道:「我接到線報,這半月,有兩個紅袍人入閬州,似暗中與雲台山雷家往來。陸家莊之事已了,眼下只剩密宗武僧的秘密未解,偏生這也是最棘手的。如今,我須得坐鎮清泉樓,以防白雪盟突襲。所以,此番得勞你走一趟閬州了。」


  陸鶴風道:「那時在梅山,凌兄他們聽到奚不歸與莊夢說話,說是,新一任密宗武僧來到中原,都將吸走上一任的功力,為己所用。若真是這樣,累積至今,他們實力可怖。而且,我曾一度懷疑,他們在尋找和光玄玉,但想想又覺得不可能,和光玄玉就在鶴鳴山,他們何須四處週遊?」

  紫絳道:「你去到閬州,萬事小心。若有事,你可到南二元街的君平卜肆,找龍老瞎子。以此為憑。」說時,將一小金獅子塞入他手中,與那夜贈與千重的一般無二。

  陸鶴風頷首,將金獅子收好,心想:確實也該回蜀了,順便將雙生兄妹遣回,免得師父擔心。

  晨光愈亮,穿過窗欞,灑在姊弟二人肩頭。

  紫絳忽問:「那對鴛鴦散了?」



  紫絳笑道:「散了好。我不看好他們——對了,你可有心儀的女子?」

  「沒有。」

  「那我多幫你物色幾個,待你從閬州回來……」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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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重腦中空空,昏昏然穿街過市。她渾身仍似籠著厚厚的寒氣,任憑日頭如何燦爛,也驅不散。

  此時已是正月十四,明日便是元宵,街上彩燈高懸,人流熙攘,喜慶之氣不輸元日。她在一片洋洋喜氣中走過,卻似遊魂一縷,將要灰飛煙滅。人間的一切,似與她再無瓜葛。

  渾渾噩噩行至晌午,來到餘杭城郊。山丘連綿,橫攔於前,山道旁岔出一條小徑,路口立著一塊石碑,刻著「蕉墩」。凹處的紅漬,像剛滲出的血。

  回過神來,她方覺喉中幹得發苦,腹內餓得絞痛,便想轉入村里,討口熱水喝。

  忽然,身後似有一簇寒光,如箭射來。

  千重猛地回身。只見黃土路蜿蜒,荒草瑟瑟。數排枯樹,枝丫光禿。遠處三兩個農人挑擔前行。似無不妥。

  ——有人在跟蹤我?還是……我多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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