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在道旁駐足片刻,未再察覺異樣,不禁自嘲:我一個身無長物、來歷不明之人,還值得被賊惦記?
於是轉身走進「蕉墩」。
村子極小,靜如荒冢。一排破敗的土屋擠在土路兩側,牆皮剝落,好像瘡痂。
偶見幾個老人,衣裳襤褸,面貌混沌,好似一團漿糊,不辨五官。他們拄著拐,顫巍巍在日頭底下挪動,一步三喘,好似野鬼。
又有幾個小孩,赤足,身上裹著髒兮兮的破布,圍坐在一柴扉前,撿石子玩,既不笑也不鬧。只有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兒,奶聲奶氣地呢喃著:「阿娘生弟弟、阿娘生弟弟。阿娘不生弟弟,不行。」
千重自他們身前經過,老人與孩子齊齊抬頭,木然凝視她,卻無人出聲。仿佛千重是鬼,出了聲,便會被鬼抓走。
這時,一旁院門忽被撞開,一老婦火急火燎奔出,扯起嗓子急呼:「看生的林婆子還沒來嗎?杏兒,你見著她了麼?」
小女孩兒仰臉應道:「沒。阿娘生弟弟。」
老婦聞言嬉笑一聲,道:「對嘍,好孩子,阿娘生弟弟!一會兒林婆子,記得引她到咱家來!」
「好。」
老婦轉身時忽瞥見千重,眼中霍然一亮,上下打量這個格格不入的外鄉人:棉袍大氅小皮靴,腰別玉佩與荷包,嘶——那是錢袋子吧?鼓鼓的!嘖——這樣的人,怎會到這窮窟呢?難不成……菩薩終於開眼啦?肯扔塊肥肉來啦?
千重累得幾乎脫力,見老婦望來,不由得一喜,心想:雲鷹總說窮人受富人欺負,可見富人多是惡的,窮人應當老實心善。
於是她上前問:「老人家,能討碗熱水喝嗎?要是饅頭之類的,也……」
見老婦直勾勾盯著自己的荷包,千重便將荷包解下,一掂量,還挺沉。這荷包是在揚州時,包無窮遣她獨自上路給的。
千重對銀錢沒有概念,抓出一把銅錢,塞到老婦手裡,勉強擠出一絲笑,但開口仍難掩生澀:「老人家,這個給你……我、我很餓,你能不能……」
老婦雙目大放光彩,一把攥住千重的手,笑得合不攏嘴:「有有有,饅頭、餅子、熱漿,我家都有,你快來!」說時連拉帶拖,將千重拽進自家院中。
千重身後幾個老者見狀,腿腳頓時利索了,惡鬼撲食般圍上,有的扯她手臂,有的拉她衣袖,紛紛道:「小娘子,別去她家。她家媳婦生娃兒呢,血光衝撞,不吉利!來我家、來我家,我家也有餅子!」
老婦抬腿便踹,啐道:「放你娘的屁!生娃是喜事!祖奶奶說了,這回肯定是男孩兒,教這小娘子沾了喜氣,來日她嫁個好夫婿,一舉得男,可是天大的福氣!」
千重已餓得頭昏眼花,耳聽得「夫婿」二字,心底莫名一刺,對身邊的念叨頓生煩惡,一拂袖,掌中帶出寒氣,激得幾個老人雙手一僵,她便隨老婦進了院子。
說是「院子」,卻不過三四步見方。兩間半塌茅屋,像被潦草糊起的破紙,在風中瑟瑟發抖。
院右角,一老漢似燒焦了的麻花,杵在籬笆上,渾身上下黑糊糊。一雙布滿紅絲的眼睛,倒亮得瘮人。他陰沉著臉,直勾勾盯著千重,仿佛一個怨鬼。
千重忽覺不安:他那是什麼眼神?好像我欠了他一條命。
老婦拉著千重進屋。廳堂逼仄如匣,光線昏慘。右側房門半掩,伸手可觸。一女子痛苦的呻吟聲從門縫滲出,像鑷子驟然鉗住千重的心。
千重一驚:這裡面有人……在生孩子?!
屋內一切仿佛被煙火熏燎多年,門窗桌椅、爐盆壺碗,都蒙著一層灰黑黏膩的污垢。
屋中正位,一枯瘦的老嫗閉目盤腿坐,手裡掛著一串念珠,好似一具乾屍。
老婦向她點頭哈腰,笑道:「祖奶奶、好命人!福星高照!有您老坐陣,這回肯定順順噹噹添個帶把兒的!」
那老婆子略一點頭,雙眼仍閉著,口中念念有詞,好似誦經:「都說我是好命人,這輩子生了八個兒子。一個落地就沒了;一個三歲染風寒沒了;一個去修龍舟,在水裡泡爛了腰腿,活活疼死;兩個誤了工期,被打死;兩個投軍,再沒回來……總算還剩個跛腳的,留在身邊伺候。要不怎麼說,我是好命人。」
她這話念得極順溜,仿佛一生已念過無數回。千重聽了,卻如冰水澆頭,怔怔不能言語。
老婦一面溫言細語安撫千重,一面強拉她與那祖奶奶隔桌而坐。提壺倒水,又端來吃剩的冷窩頭,幾乎餵到她嘴邊。
千重勉強嚼了兩口,只覺粗礪如嚼沙土。她雖坐在這兒,卻分明與眼前這些人,隔著一層透明的障壁。眼前的一切越發像紙糊的戲台,搖搖欲塌,十分不真實。
——是夢嗎?是幻覺嗎?
千重掐了自己一下:疼,看來是真的。
裡屋,女子的呻吟漸漸轉為悲嚎,好似被割肉剜心一般,聽得千重冷汗直下。
——生孩子?什麼是生孩子?竟這麼痛苦嗎?咦,她為什麼要生孩子?她是怎麼生的?
門外傳來小女孩兒一聲呼喊:「阿奶,林婆婆來啦!」
「看生的,你可來了!這次成了,你可是我家的大恩人!」
那老婦一個箭步衝出,拽進一個中年婦人,兩人一頭扎進裡屋。
那林婆子氣喘吁吁地道:「這次肯定成!我來之前,已去了娘娘廟燒了高香。喏,這是香灰,化水喝下,保准生男丁!」
老婦激動得聲音發顫:「好、好!大恩人,你可真是我的活菩薩!」
千重吃了窩頭、喝了熱水,終於恢復了些許氣力,神智漸清,再度環顧四周,只覺這裡不像人住的地方,這兒的「人」,也不像人。
那祖奶奶睜開一隻眼睛,斜兀了她一眼,嘆道:「來了個沒福的。」
「沒福的?什麼意思?」
這時,屋內的哀嚎愈發悽厲,已然不似人聲,而是野獸瀕死,哀哀吼叫。
濃烈的血腥味滲出,千重恍若置身血海,渾身頓時寒毛倒豎,胃裡翻江倒海。她霍然起身叫道:「要不、要不別生了!她好像很痛,她是不是受不了了?!」
沒人理會她。
裡屋只聽林婆婆喊著「呼氣」「吸氣」「用力」,老婦高聲念佛,產婦的哀嚎一聲慘過一聲,令人不忍卒聞。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一聲嬰兒清亮的啼哭——
「生了,是小子吧!是小子嗎?」
「麻花」老漢扒在門邊焦急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