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心知白衣人武功不甚高,便強忍疼痛,回身作勢欲斗。既是試探白衣人經不經嚇,亦是拖延時間。只待同伴趕至,腳下此女可得。
白衣人自然也猜得到黑影的打算,當即飛步撲上,揚手朝黑影周身要穴射出數滴水珠。
這水珠無色無味,晶瑩剔透,卻令黑影霍然大驚,慌忙閃避,竟連千重也顧不得擒住。
白衣人趁隙縱身插入二人之間,一手抓住千重,扛在肩上。
彼時馬已奔至,白衣人慾躍身上馬,黑影不依不饒,手掌翻飛,使出梅山「掬月手」第一式「銀漢倒懸」,掌心內勁逆卷,氣旋霍然撲向白衣人手臂,似長繩盤旋,一旦沾身,當即攝住,旋即拽回。
白衣人卻已看定氣旋乃逆轉回流,眼睛一彎,揚手便朝氣旋射出幾十枚黑紫色的細針,細針被攝,當即黑壓壓刺至黑影掌心,唬得黑影立時收束掌力。
白衣人趁機上馬,揣緊懷中嬰兒,將千重放至身前,雙腿一夾馬腹,呼叱一聲,駿馬長嘶,絕塵而去。
馬背顛簸,千重昏了又醒,醒了又昏,意識如風中殘燭。忽而睜眼,見景物飛掠,又聽身下馬蹄聲急,迷迷糊糊呢喃一句:「你、你們……到底是誰?」
一語未盡,渾身疼痛難當,眼前一黑,霎時如墜深淵。
混沌之中,意識似從軀殼剝離,由疲重變為輕盈,飄飄蕩蕩向上浮升。不知飄了多久,她忽覺自己化作一條剛剛孵化的小魚,通體透明,清凌凌浮游在一片溫潤的水域。
水不冷也不熱,游來十分舒適,方擺尾一動,便引來更多的小魚,大家聚在一處嬉戲玩耍,時而向左,時而向右,自在無拘,仿佛徜徉於天地初開之際,無論方寸還是無垠,從未生出機心。
她忽然發現,不管自己游向何方,總有另一條小魚相隨。
她移目看去,見那小魚圓頭圓腦的,十分可愛。她不由得嘴巴一張一合,吐出一串氣泡:「你怎麼老跟著我?我給你起個名兒吧,你就叫雲鷹,好不好?咱們兩個在一起,自由自在的,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好嗎?」
「雲鷹」二字方從她腦中浮現,四面魚群倏然消失,意識再度墜入黑黢黢的虛空當中。這片虛空似逼仄狹窄,又似無邊無際,孤身飄零其中,如滄海一粟,再無同類……
她驟然感到十分寒冷,好似被堅冰封住,置於冰山腹地,稍一呼吸,胸腔滯重,如被冰棱堵塞。
這時,一股似有若無的氣味滲入鼻中。她恍惚許久,方覺是淡淡的藥味。
她腦中尚迷迷糊糊,只胡亂想著:藥味?哪兒來的藥味?
隨即一驚,霍然想起蕉墩之事,記起自己幾乎被黑影劈成兩半,又似被白衣人救走……這兩人,究竟是誰?!
「你是我的……」
一個聲音,似有若無,飄蕩在身畔。
——誰?誰在說話?
她在混沌中竭力掙扎,心中反覆向自己嘶喊:醒過來、醒過來!不可以再睡了!
終於,一道刺目的白光劃開黑暗,如利刃剖開巨獸的腹部。她一身知覺漸次復甦,正欲睜眼,忽覺不妥——有一隻柔軟的手,正在摩挲自己的臉!
她甚至能夠感知到,這隻手輕輕顫抖著,徐徐撫過自己的臉頰、下巴,手指划過鼻尖,沿著山根向上,拂過眉弓與眼瞼,又順著另一側頰邊滑落下,停在唇畔。指尖在唇上徘徊片刻,竟緩緩探入她口中。
——到底是誰?!
她渾身霍然一震,想睜眼,眼皮卻似壓著千斤鐵閘;想開口呼喊,卻覺喉嚨乾澀如吞沙,且根本張不開嘴。
忽聽身畔一男子輕聲道:「再點上一炷香。」
千重一凜,心想:果然是那白衣人的聲音!他將我救走……他救了我的命?嘖,可這聲音,怎麼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以前在哪裡聽過……
一女子柔聲應道:「是。」
接著,藥味漸濃,似波濤拍岸,一浪接一浪。
千重聞得,登覺天旋地轉,似有無數柔軟的藤蔓纏繞四肢,輕輕、慢慢地將她拉入深淵。四面似潛藏著無數雙眼睛,正窺伺她的無助與掙扎。
意識再次沉淪的前一瞬,她聽得白衣人發出一聲低嘆,似壓抑、似亢奮、又似無比饜足:
「啊……」
仿佛身登極樂。
千重已不知自己在黑暗中浮沉了多久,是眨眼一瞬,還是千年萬年?她仿佛游移於時間之外。
渾身的血液似被抽乾,腦袋與心口化為石塊。朦朧之中,一縷僅存的意識如細針破繭,在混沌中艱難地破開一線,無數思緒便自這「一線」湧出。
——我……被一個穿白衣服的人抓了。他佯裝救我,卻使了毒王谷的武器。我雖不知道他是誰,但他……肯定不是好人!
——我到底睡了多久?那時心口中刀,雖然很疼,也不過數日就好,為何這次……難道我已經死了?不對!藥味!是了……那個人,他是不是用了什麼毒藥,讓我一直動不了?
——他把我關起來了?他為什麼要關我?他也想要我這個「人鼎」?
有數次,她在渾渾噩噩中漸漸醒來,總覺得那隻柔軟的手仍在臉上流連:自額際向下,拂過眉睫,落於唇上……
「你是我的。」
那手仍是微微顫抖,似還有些僵硬,忽罩住她的脖子,虎口輕輕抵住她的喉骨。
但那手並未收緊,只這般虛攏著,指尖在頸脈處輕輕摩挲,良久方移開。
千重又覺自己的左手被他輕輕扶起。
他的五指緩緩穿過她的指縫,輕輕摩擦,然後相交……突然,他用力扣住千重的手掌,自喉間溢出一聲滿足至極的嘆息:
「嗯——啊……」
——這人該不會……每天都這樣吧?摸我的臉、握我的手?很好玩嗎?他若抓我做「人鼎」,為什麼不乾脆用個什麼法子取走我的內力?
千重不明所以,只覺得噁心,身體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那人似有些疑惑地「嗯」了一聲,緩緩鬆手。
隨即,千重便覺藥味籠來,似有無數雙手自黑暗中伸來,柔柔兒拉她、抱她,牽她的手,引著她朝深淵沉去。
恰在此時,一女子慌裡慌張地奔來,推門低聲呼喊:「秦郎君,不好啦。伏翁、伏翁很生氣,他來找你了!」
「你在這裡,別亂動、別出聲。我去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