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便聽得一聲咆哮由遠而近:「戴上個面具,你就真以為自己個兒成了仙?半夜無人的時候,也該點個燈,拿鏡子照照自己,沒有我伏威,你算個什麼東西!」
藥味霍然淡去,千重終於未再沉沉睡下。
她腦中電光一閃:秦郎君?秦瓏?!那白衣人就是秦瓏?我被秦瓏抓了?!
她強自定住心神,思緒疾轉:只怕就是他跟蹤了我一路!他用這種迷香控制我——不成!我得想個法子,讓他別用迷香!可……我該怎麼做才好?總不能徑直與他對質吧?啊,有了,我做出順從的樣子來,只要他願意讓我開口說話,我或許就有機會!
一牆之隔,兩人說話的聲音似在身前。
伏威怒氣衝天:「該我做的事,我已然做了。該你做的事呢?天天泡在這兒,對著個活死人嘰嘰歪歪——你好這口?」
「秦瓏」竟不敢有一句反駁,恭恭敬敬地道:「是、是,都是在下的錯,伏老您消消氣,萬萬保重貴體。您有何吩咐,在下無不遵從。」
千重忽覺奇怪:秦瓏不是卻園主人嗎?這裡居然有人敢對他大呼小叫,而他竟如此卑微?……不對勁!
伏威長長吐出一口氣,似強壓怒火,又咳了幾聲,再開口時語氣稍緩,好似勸誘:「別說你要一個女人,哪怕你三宮六院,老夫也不置喙。只是現而今事多,你不能面也不露,聲也不吱。」
他忽將聲音壓得極低:「知道你不懂……不為難你……膽子再大些……老夫所以看中你……」
幾句話極模糊,千重不明其意,只隱隱覺得,其中尚有轉折。
「秦瓏」諾諾稱是。
伏威似頗滿意:「你明白就好。即刻收拾收拾,隨我出一趟門,不會很久。怎麼,你捨不得?你還怕這兒的人看不住一個殘廢?」
他說時冷哼一聲,似在嘲諷:「你也不是沒吃過肉,怎麼就緊盯一隻毛都沒長齊的雛鳥——甚麼癖性!罷啦,我不干涉你的事。」
他再次壓低聲音,森然道:「青玉面具,是你自願戴上的。既戴上了,這台戲就得唱到底,別無退路。半個時辰後,我在後門等你。」
千重心道:聽他們說話的氣勢,這秦瓏不像卻園主人,伏威才是主人罷?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那女子顫聲嚶嚀:「秦、秦郎君,該、該怎麼辦?奴害怕……這裡的人都好兇……」
秦瓏溫聲道:「別怕,左不過二三日回來。你們兩個在這兒,替我好好照顧她。切記,她傷得很重,你們要日夜輪守。這香雖能治內傷,但尋常人聞不得。隔間門窗須得緊閉,你們守在外廳,寸步不能離。要是發現她醒了……哦,眼下她還不能醒來,否則療傷效果不佳。你們要是見她動了,便再添一炷香,或者兩炷,明白了嗎?」
千重不禁暗罵:鬼話連篇!什麼香能治內傷,尋常人卻不能聞?騙誰呢?
又聽那女子乖巧應道:「明白了。秦郎君待未來的夫人可真用心呀。念念見了,心裡羨慕得緊。」
秦瓏笑道:「你只需依從我,我日後定不虧待你。」
千重頓覺荒謬:真有人信他?嗯?等等……未來的夫人?誰?該不會……是我吧?他難道不是想抓我做「人鼎」?
正想時,藥氣變濃,千重只覺頭腦沉重,神思潰散,隨即沒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千重聽到一陣輕柔的歌聲: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千重頭昏腦重,心想:這歌兒怎麼「嘻嘻嘻」的?
她嘗試催動內力,可四肢百骸卻如灌鉛,分毫難移。
——這藥氣毒得厲害。我這樣的怪人,連死都死不成,卻被他毒得……這麼久都動彈不了!
一念及此,她忽覺悚然:毒?毒王谷?秦瓏與毒王谷?好吧,而今看來,什麼樣的人與毒王谷有勾連,都不奇怪。毒王谷的生意,不還做到皇宮中麼?真是無孔不入。
她凝神靜聽許久,確定屋中只有女子的歌聲,再無旁人的聲息,這才憋足一口氣,強撐著扭動身軀,渾身骨頭「嘎吱嘎吱」響,好像老舊木器將散未散,但四肢仍然沉重如鐵,渾抬不起。
她強睜雙目,眼前卻一片漆黑,似有物蓋在眼睛上。她又試著張嘴,喉間乾涸如焚,一絲聲音終於衝破咽喉:
「啊……」
聲音嘶啞,好似砂紙相磋。
那女子「呀」一聲輕呼,腳步窸窣上前,將門推開時,口中喃喃:「得再點上一炷香才行……」
千重聞言大驚,也顧不得喉嚨灼痛,急喊:「別點、別點……我已好了許多,這香……讓人難受……別點,求你了……」
每擠出一個字,喉嚨便像被鈍刀割一下,疼得她渾身發顫。
那女子似也慌了手腳,匆匆推開通往隔間的門,卻忘了掩上。門扉敞處,室內藥氣緩緩流散,如濁潮退去,露出三分清朗。千重頓覺神智一醒,心口那股灼氣也隨之躍動。
那女子挨近榻邊,小心翼翼地問:「你……娘子你,可好些了?」
千重忙道:「我的眼睛看不見了!你快幫我瞧瞧,是不是有什麼東西蓋在我的眼睛上?」
那女子細聲道:「嗯……是,秦郎君說,娘子雙目被賊人毒針所傷,只怕很難再好……不過,他仍願意竭力一試。這藥巾子萬不可揭下,不然秦郎君連日的功夫便白費了——秦郎君待娘子,真是情深義重呢。」
千重聞言,怒氣登起,正想破口大罵,又覺不妥,只好在心中道:他放屁!他才是賊人!賊喊捉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