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見她並無牴觸,暗鬆一口氣,執起她手,問:「娘子,你渴嗎、餓嗎?這麼些天沒吃喝了,奴來伺候你用些湯水吧。」
聽此女聲音稚嫩,言辭關切,千重心頭微動,想:也不知道她是怎麼被騙進來的?
那女子取來幾個軟枕,堆在床頭,又將千重輕輕托起,讓千重靠在枕頭堆上,又餵千重喝了幾口溫水。
清水入喉,如久旱忽逢微雨,千重神氣稍振,輕聲試探:「你叫什麼名字?」
那女子似有些驚喜,道:「奴、奴叫念念,是秦郎君賜的名。」
說至最後一句,似無比驕傲。
千重聞言蹙眉,脫口道:「哼,連你的本名也要奪走嗎?」
念念一怔,慌忙道:「啊,不是的,娘子你……你誤會了,是奴求郎君賜名的!」
她輕嘆一聲,接著道:「奴自記事起,就在醉月樓為婢,照著排序,人都喚奴『小十九』。半年前,阿母說,奴與『小十八』已十三歲,該掛牌接客了。奴伺候過一個得了髒病的阿姊……那模樣,太慘了!奴死也不願,阿母命人塞了奴的嘴,拿藤條抽打,恰好秦郎君與伏翁經過後院,瞧見了。
「秦郎君心善,竟給奴和小十八贖了身。阿母的心可黑,說咱們尚未破瓜,硬訛了秦郎君一百金!秦郎君眼睛也不眨一下,竟應了!真是天神降世啊,若無郎君,只怕奴現在已經……」
說至此處,她不由得哽咽。
「奴不願再叫『小十九』了。秦郎君給奴起名叫念念,給十八起名叫想想,領咱們進了這園子,說是好生等著,一年半載後便要伺候未來的夫人。咱們自此衣食無憂,也不用干粗活。雖然這園子的人總拿冷眼看奴,待秦郎君似也不甚客氣,不過——」
千重忽截住她話頭:「等等,你說這園子的人總拿冷眼看你?待秦郎君似也不甚客氣?」
念念悄聲道:「是呀。秦郎君說,這裡不少奴僕,越老越壞。見他辭去幾個,心生怨懟,做事懈怠,目無主上。他說,他要慢慢兒將伺候的人換個乾淨。」
這念念已是將千重視為「未來的夫人」。見「夫人」對秦郎君心存疑慮,她便恨不得將秦郎君的種種好處一股腦兒道出,好打動「夫人」的心,不令秦郎君傷懷耗神。
只是念念畢竟年歲稚嫩,尚不知自己所見的「事實」中,隱藏著機關。
千重心頭一沉,一時卻不知從何問起,又覺念念說得真切,竟不是說謊。她莫名心生荒謬之感:我眼中的賊,是她的大恩人?!
怔愣半晌,千重方道:「好餓,也不知道我在這兒躺了多久了?你可以拿點吃的給我嗎?」
念念喜道:「娘子已昏睡已經二十多日了。想進食,便是大好了!我去叫廚房熬碗粥來——想想就在廚房,秦郎君吩咐的,她每日都為娘子熬藥呢!」
千重大驚:決不可讓別的人知道我醒了,否則只怕——!
一念方生,心頭猛地一鼓,似要撞出胸腔,一股熱息奔涌而出,沿經脈潤澤身軀,四肢頓時有了些許氣力。
她伸手抓住念念,急道:「我、我餓極了,等不來那麼久,這兒有些什麼,先給我吃了……好嗎?」
「啊呀,確實!奴疏忽了!這兒有糕點,娘子,奴餵你吃,慢些兒,別噎著。」
念念取來一碟桂花糕,小心掰成小塊,送入千重口中。
千重食不知味,只囫圇嚼了咽下,但覺一股暖意自胃腑化開,周身沉滯之感略減。她暗自調息,內力如冰下潛流,漸次衝破滯澀,沿經脈流向周身。
千重握住念念的手腕,指尖摸索著,點她腕間內關穴上。
念念渾無所覺,柔聲道:「娘子,怎麼啦?可是想喝水?」
千重又將手指移至她肘部曲池穴,念念仍然無動於衷。千重心下稍定:她果然未習武,穴道經絡一竅不通。
千重又試探道:「你知道這兒是哪裡嗎?」
「咦?娘子不知嗎?這兒是卻園呀!」
千重趁機道:「秦瓏是卻園主人,這兒一切都由他做主。但你可曾想過,為何這兒的奴僕反而不尊重主人?而今世道不好,他們見主人辭去幾個,應該惶恐不安,更加賣力討好才是,怎麼反倒跋扈起來?你不覺得,這很蹊蹺嗎?」
念念一時語塞,嘴唇翕動,卻吐不出整句,好半晌才低聲道:「大抵是秦郎君心善心軟,不忍嚴懲,他們便得寸進尺,作威作福起來。娘子,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吧,奴雖認識秦郎君不久,但他真是個極好的人!」
她想多說些事證明秦郎君的「好」,可搜腸刮肚,除卻青樓贖身之外,似再想不出其他,忽眸子一亮,忙道:「秦郎君帶娘子回來時,娘子傷得好重。虧得郎君與伏翁醫術高明,為娘子接骨。郎君又日夜衣不解帶地照看,娘子這才得好,不是嗎?而且呀,郎君還在路上撿了個女嬰呢!他說這孩兒被人拋在道旁,他不忍見她凍死,還給孩子找了奶娘——你瞧,他多好呀!這麼好的人,娘子,你做他的夫人,肯定一輩子無憂。奴就伺候在你左右,再也不離開……好嗎?」
千重嘆息,心想:原來那孩子還活著,可現下我尚且自顧不暇,真不知道如何救她出來。
千重又耐著性子道:「人在世道上行走,甚至成為一『樓』一『園』之主,僅憑『心善心軟』,就能成嗎?我瞧你也是心善的人,為何卻受人欺負呢?」
念念怔了半晌,眼中浮起掙扎之色。她時而深然千重之言,時而又留戀秦郎君的柔情,心緒紛亂如麻,腦中霎時空白,竟不知該如何回答,良久方道:「娘子你……還是不願相信秦郎君嗎?他可救了你呀。而且,這裡的一切,他自年前就開始布置,為的就是迎接你呀!」
千重在心中暗罵:他的謀劃可不是在年前就開始了麼!哼,秦瓏,要是有一天落我手裡,看我不把你戳出一百個窟窿!
她索性不裝了,抬手揭下眼睛上的黑巾子。
念念「啊呀」一聲驚呼,道:「不可以!郎君吩咐過——!」
「疼!你、你幹什麼,放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