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眼前一片黑灰,好似古鏡蒙塵。隨著心口灼氣涌動,視野漸如霧散,一縷金紅色的光芒破開昏沉,像露水濺入眼中,眼前終於漸漸清晰——
這隔間布置精雅,牆上懸著淡墨山水畫,多寶閣上陳列著瓷玉古玩,處處透著精緻,可千重無心細看。
目光落回念念身上——這女孩梳著雙丫髻,口鼻覆著薄紗,眼眶泛紅,淚珠欲墜。她身形瘦小,裹在一身綾羅中,更顯伶仃。
千重握住她的雙手,急道:「我的眼睛沒被毒針刺傷!你瞧,我看得見你!是他故意讓我看不見的!他將我抓走,關在這兒,不是要我當什麼夫人!而是、而是……」
千重一時難言:如何向這個與花泠一般大,心思卻單純得多的孩子說清「人鼎」呢?
千重索性翻身下榻,解下腰間荷包,塞到念念手中,將她拉近,附耳道:「這裡頭有不少錢,都給你了!你認識出去的路吧?你帶路,我護著你,咱們一起逃出這個虎狼窩!秦瓏先前派人抓我不成,又悄悄跟蹤,趁我受傷,將我擄走!他居心叵測,你可千萬——」
念念哭著搖頭,將荷包推回,道:「奴能跑到哪裡去呢?沒記事就被爹娘賣了。出了卻園,指不定被拐子抓住,錢被搶去,又再賣一次。奴在這兒可開心了,一輩子都不想走!」
她說時竟向千重跪下,千重拉她起身,她死活不肯,痛哭流涕道:「能遇到秦郎君,得他贖身,是奴一生最幸運的事啦。他這麼溫柔善良,,娘子,你是他心愛之人,做他的夫人,一世得他庇護,不好嗎?若換了是奴,奴只怕十輩子當牛做馬,還報答不了他呢!」
這時,屋外傳來一聲冷喝:「你們——怎麼回事?!」
千重大驚,抬眼望去,只見外廳雕花窗被推開一線,青玉面具下,一隻幽黑的眼珠似嵌在窗縫,目光黏膩如蛛絲,似暗中窺伺許久。
隨即外門被推開,「吱呀」一聲,仿佛野獸瀕死哀鳴。人未步入,雪白的下裳已「獵」一聲甩起一角,暗紋在霞光下流光溢彩。
他背光而入,整個人似浸在瑰色殘照里,白衣折出五彩斑斕的光芒,襯得他恍若神明。
千重雙眼方復明,此刻被炫光刺得蹙眉眯眼。她一把拉起念念,心中惴惴不安:那個花里胡哨的來了!該怎麼辦?跟他拼了!就是死,也好過一世被他囚禁折磨!
念念卻轉身撲向秦瓏,向他跪下,抱著他的腿,聲淚俱下,悽慘無比:「郎君,奴沒能把郎君交代的事做好,求郎君責罰,只是千萬別趕念念走!」
千重沒由來怒氣驟起,喝道:「快起來,幹嘛動輒跪下?平白矮了人一截!」
嚇得念念渾身一顫,反將秦瓏抱得更緊了。
秦瓏微微頷首,手掌輕撫她的頭,像在撫弄幼貓,溫聲道:「我明白了,這不怪你。你去叫廚房熬粥,這裡的事,交給我就好。」
念念眼中含淚,仰頭望著秦瓏,仿佛眼前人是長兄、是慈父,將給予她一切、包容她一切。
「是,念念告退。」
柔柔兒一句,乖巧溫順,比窗外蜜色流光還甜。
千重冷眼瞧著,心裡已將秦瓏罵了一百遍「不要臉的狗東西」。
門「吱呀」一聲合上。屋內此刻只餘二人。千重站在左隔間,眉目含煞,似恨不得一掌劈死秦瓏。秦瓏在正廳,袖手而立,目光沉靜如淵,令人捉摸不透。
千重心忖:不必跟他廢話,他打不過我的!即刻動手就是!
誰知她身形方動,秦瓏卻溫聲道:「我與你父親是至交。」
千重心頭劇震,瞪大了眼睛,身子猛地一晃。剎那之際,她驀然十分希望,莫圖南所言都是假的,這世上尚有人翹首盼著她平安歸去——歸去?歸去哪裡?
希望迸發之時,絕望便如影隨形。
秦瓏幾步上前,伸手想扶住她,她卻抬手擋下,咬牙道:「憑什麼你說我就信?」
「你母親是無錫芙蓉酒莊的何大娘子,你父親是崑崙派隨雲月大師座下二弟子,當今崑崙派掌門莫圖南的師弟——慕容長清。你母親臨盆前,被你父親的師妹樓雨下毒,產後不久便抱恨而逝,你因此也落下病根。後來還是我——秦瓏,為你尋了一種神藥保命,你父親又斷續將內力傳你,你才得以活至今日。這些事,你……不會不知道吧?或許你父親未將樓雨之事告訴你,畢竟樓雨至今未死。唉,你父親還是太心慈手軟了。我也多次勸他報仇,可他……」
秦瓏聲音溫和,毫無波瀾,仿佛只是在講家常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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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重眉頭越皺越緊,心想:除卻父母名姓,他說的,與莫掌門說的,全然不同!他在騙我!
秦瓏的眼睛忽流露出一絲奇異的光,似在不經意間,已透過衣裳,將千重由頭髮絲至腳趾渾摩挲了一遍。
千重頓時記起半昏半醒時被摸臉、扣手等事,一陣惡寒竄遍全身,眼中的警惕與嫌惡登如山洪爆發。
秦瓏眸光一斂,又變得深邃。他長嘆一聲,似有道不明的無奈:「你不願信我嗎?兩個月前,卻園有事,我聽聞你與凌家的小子去了梅山,便寫信託傲白大師多留你幾日,只待親去接你回家。可是,奚傲白她竟……那時,把你嚇壞了罷?」
他又嘆了一聲。目光暗暗在她臉上停留,似在觀察她每一絲神情變化。
彼時,霞光飛速斂去。幾息之際,雲霞黯淡,晚風呼號。再一眨眼,天已暗透了。
秦瓏向左右輕一揮掌,兩邊燭台倏然亮起。燭光跳動,將他的身影拉長,投在多寶閣上——閣架鏤空,格子交錯,燭光穿過空隙,將他的影子割得支離破碎、忽連忽斷,望之不似人影,倒像被勉強拼湊起來的怪物,在牆與架之間搖搖欲散。
千重的影子卻如瘦小的黑豹,蟄伏在一角。
「再後來,你都知道了。我的武功不及那黑衣人,害你深受重創。我心裡當真難熬,恨不得替你受了……」
千重盯著青玉面具,聲音冰冷:「你一直派人跟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