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瓏目中陰光滑過,他並不接話,顧自溫聲道:「你傷成那樣,我無法向你父親交代,你也不願他為你傷心流淚罷?還是安心留在這兒,待傷勢痊癒再說。不必心急,我會好好兒照料你的。」
千重正欲反駁,忽聞得藥氣漸濃,心頭一驚,四下一瞥,竟見秦瓏袖中有淡淡煙氣漫出。
——狗東西,又陰我!
千重忽覺心口熱氣一盪,內息運轉陡然加快,周身似有無形之氣微微鼓盪,悄然將藥勁化去。
她不禁暗喜:先前傷重,內息凝滯,這才被他毒了個迷迷瞪瞪,現在還想故技重施,哼,不能夠了!他既騙我,我也要騙他!
於是千重佯作被藥氣迷住,假意扶額,晃了一下身子,心中冷笑:待他近前,我一掌——
秦瓏果然上前扶住她,附耳道:「傷筋動骨一百天,而今只過了二十日,你便能夠下床行走。難道你……不謝我麼?」
這話似質問,又似懇求。
千重嗤之以鼻,心想:你奶奶我心口中刀都不死,還怕斷幾根骨頭?!
正要催動內力,卻聽秦瓏輕笑一聲:「你的掌心一直朝下,是想尋機取我性命嗎?別這樣,我會傷心。你縱然不念我的救命之恩,也該想想那個嬰兒。她的命是給你,她可以因你而活,也可以因你而——死。」
說到「死」字上,聲音低如一縷氣,騷動千重的耳廓。
他微微收緊雙臂,將千重輕攬入懷,手掌摩挲著她的臂膀,瞧著她咬牙切齒的模樣,雙目緩緩閉上,似在享受。
千重勃然大怒,猛推一掌按向他心口,內力傾吐,卻如泥牛入海,頃刻消散。她悚然一驚,寒毛倒豎。
秦瓏哈哈大笑,得意道:「知道你是匹胭脂馬,我早做了萬全準備。你傷不到我的——對了,有一樣東西,想給你看看。」
他說時握住千重的手腕,指尖還在腕間不住的摩擦,似在把玩,又拉著她的手探入自己懷中。
千重擰眉咬牙,正要反手擒拿,秦瓏卻低聲笑道:「別急,這樣東西,你會願意看的,跟姓凌那小子有關。」
千重一怔,抬眼狠狠盯著秦瓏,目中火光灼灼,但心中掙扎片刻,還是任由他牽引入懷,摸出一張大紅帖子。泥金箋上,「禮筵敬啟」四字十分奪目。
秦瓏湊到她耳畔,輕聲呢喃,仿佛在說情話:「打開看看罷,雲鷹三月二十要成親啦——他母親為他定下的婚事,娶的是滎陽鄭氏之女,與他母親同族,出身高貴,與你——自是雲泥之別。」
千重心口猝然如被利刃貫穿,她渾身劇震,眼前驟然昏黑,幾乎站不穩,眼淚已不由自主衝出眼眶,頃刻沾濕衣襟。
恍惚間,她耳邊似又響起紫絳的聲音,幾乎與秦瓏重合:「你與他,不是一路人。」
她心中一片悽惶:可我,幾乎連「人」都不算!
秦瓏趁機將她牢牢箍進懷中。牆上,二人身影交疊,扭曲掙扎,好似野獸吞人。
他低頭欲吻,可青玉面具只露出眼睛,無論他如何「蜻蜓點水」,嘴唇始終與千重的臉頰隔著冰冷的玉。
秦瓏煩躁地低喃:「這面具,真礙事,幾時不用戴著……」
千重強聚心神,猛地扭頭,如雄獅暴起,一把將他推開,雙目狠狠盯去,幾乎滴出血來:「你——又在騙我!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不信!你到底有何目的?想要我的內力,你直說呀!當面決個生死,只要你贏了我,我立即自盡!你真能取走我的內力,就取罷!」
秦瓏無奈一笑,目光幽深:「你既不信我,又為何……氣成這樣?」
此言如冰水淋頭,千重倏然冷靜,思緒疾轉,只覺怪異:卻園在江湖有一席之地,秦瓏執掌卻園,甚至能夠指使奚傲白與杜仲兄妹做事。無論他是好是壞,總歸腹內有乾坤,可言行舉止為何如此陰濕?
秦瓏見她默然,以為她心防鬆動,有機可趁,又悄悄貼近幾分,卻不敢再碰她,只低語道:「一聽到他要成親,你便方寸大亂。你會這麼在意他,只因你年少識淺,偶然遇到一個貴胄子弟,便以他為天,其實呀……」
他的聲音又柔三分,幾乎貼耳:「他有的,我也有。他能護著你,我也救了你的命。你何不看看我呢?這一路,你肯定聽過我的名號——『玉面郎君』,對不對?但姓凌的有什麼名號?都是臭名!他有凌家莊,我有卻園,我哪一樣比他不過?出身、權勢、錢財,我樣樣都壓他一頭!」
千重愈發疑惑,抬眼直視他,道:「你方才說雲鷹與我是雲泥之別,現在又說你比他好上許多,那我與你,更是泥下泥、雲上雲的差別了,我為什麼要看你呢?根本看不見呀!」
秦瓏目光驟然一熾,聲音如痴如狂:「我不在乎什麼差別,那都是世俗之見!我愛你,比世上任何人都愛你!我從見你第一眼就愛上你了,魂牽夢縈,無日或忘!凌雲鷹他算個什麼東西,一個被趕出長安、灰溜溜回家種地的毛頭小子,他也配跟我搶?他也配站在你身邊?留在這兒吧,你就是卻園的女主人!而我,也須由你這麼一個天人相配,才得宜。」
千重一驚,衝口道:「你說與我父親至交,又說我出生便有病根……只怕你第一次見我時,我還是個嬰兒吧?!如何『第一眼就愛上』?」
秦瓏驟然語塞,隨即目露陰鷙,仿佛眼前之人瞬間成了仇讎。
想起念念方才所言,她心裡忽閃過一個念頭,仔細品匝雖覺荒謬,但仍忍不住問:「喂,你到底是不是秦瓏?」
秦瓏一凜,怒目圓睜,驟然揚手,一掌摑向她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