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扭頭躲過,抬左臂格擋時,左手抓向他大臂,內力疾吐,冰霜侵骨。
秦瓏無力抵擋寒氣,咬牙忍下,目光粘稠,移向千重的臉。只一瞬,他左手一揮,一枚細針當即刺中千重右臉頰。
距離極短,千重未及反應,便覺右臉頰疼痛不已,似被萬蟻啃噬,麻痹感隨即漫上眼眶,令她右眼幾不能視。她痛呼一聲,撤回手,捂住臉頰,指尖觸及之處,肌膚正不自然地鼓脹、跳動。
——啊!我的臉,是不是被他毀了?!
秦瓏眼中盪起冰冷的笑意:「你逼我的。」
他轉身自妝檯拿過一面鏡子,幾乎抵在千重鼻尖。
「瞧瞧吧,多好的一張臉,就這麼毀了一半。出了這個門,任誰見了你,都會被嚇到吧?但沒關係,我會做一個白玉面具給你戴著,只遮去壞了的半邊。另一半臉,還是很迷人的,哪捨得全藏起來?」
他這話說得緩慢,雖聲音低沉,卻抑揚頓挫,像在吟誦詩歌。他雙目「滴溜溜」瞧著鏡中人,似鑑賞一件破損的古瓷。
千重疼得耳鳴不休,所有聲音都似隔了一層水。她抱著頭踉蹌後退,跌坐至榻上。
秦瓏趁機俯身,右手拿鏡,左手鐵鉗般扣住她的後腦,迫使她抬頭看向鏡中——一半如地獄爬出的腐鬼,一半依舊瑩白如玉,美與丑在鼻樑中線猙獰分野,
「或者你求我,你『秦郎,我願意跟隨你,永生永世不離』,我就給你解藥,讓你的小臉蛋復原,如何?」
他貼著她,凝視鏡中的「傑作」。千重愈是痛苦,他眼中快意便深一分。
這話刺中千重心中隱痛,她掙扎著咆哮道:「我既已離了他,他樂意喜歡誰、樂意貪圖什麼,再與我無關!」
正說時,忽見鏡中臉頰上的毒氣驟然一滯,隨即竟似倒流。潰爛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斂、平復。片刻間,最後一絲毒氣沒入肌膚,倒像被臉吃了似的。右頰光潔如初,竟連半點紅痕都未留下,仿佛剛剛只是幻覺。
千重心裡暗暗有底——中毒自愈,也不是頭一回了。
秦瓏則大驚失色,瞳孔驟縮,持鏡的手猛地一抖:這可是紫蛛毒!怎麼可能?!肉身自愈,不留痕跡?!簡直……簡直妖異!
其實,秦瓏方才所施,乃是毒王谷的「紫蛛毒針」,而千重此前已三度領教。
第一次在和園,凌千二人離開大堂時,李鎔暗示手下殺人,毒針沒入千重後頸,因後頸督脈陽維之會,牽繫全身,所以當時千重面色青紫,昏迷不醒,至夜晚方自愈。
後來,在霧山,杜仲以此針暗算她;在盛唐縣客棧,窗外有人以此針射中她掌心。
每中一次,自愈便快過一分,再不似初回兇險,且每次心口皆會傳來沉重鼓動,似有另一股力量隨之甦醒,牽引血氣。
千重趁秦瓏驚慌未定,右肘向後頂心,左掌飛擒秦瓏持鏡右手,拿住手腕時,掌心寒氣怒漲,沿臂啃咬。
秦瓏方才身受千重一掌而無事,定是身上穿了護甲。千重雖能猜到,但電光石火間已顧不了這麼多,彼時右臂灌注內力,肘關節直撞秦瓏,好似鐵杵擊心,秦瓏只覺心臟如被重錘擂中,氣血逆沖,當即噴出一口血來,直濺銅鏡。
世上萬物,各有其限。護甲的材質無論多稀奇,抵擋得了山洪一般的掌力,往往極柔韌,卻難防銳器穿刺;受得住兵刃劈砍的,則極堅硬,卻易被掌力震碎。
千重這一肘擊,凝力於一點,爆發力大,內勁當即穿透柔韌的護甲,如無形匕首,直插心臟。
秦瓏暴怒,左手一把攥住千重的頭髮,狠命將她的頭顱摜向銅鏡。
千重猝不及防,「砰」地撞上,銅鏡應聲崩裂,鋒利的碎片迸濺開,深深扎入額頭,鮮血頓時披面而下。
千重亦被激出凶性。她回身欲擒他左臂,但秦瓏已連退數步,背脊抵上隔扇門框。
他右臂被冰封,一時難以破開,索性橫在胸前為盾,左掌翻飛連拍,數道猩紅掌力如蛇飛襲,往四肢要穴撲咬。
榻前狹窄,避無可避。千重索性不躲,提氣猛推雙掌,寒潮轟然四擴,如雪崩傾瀉於狹谷,霎時將猩紅氣浪化淨。寒氣余勢不止,更向左右奔涌,似欲「夾擊」秦瓏。
彼時千重忽一凜:這猩紅掌氣陰毒刁鑽,好似「毒王連環掌」!雖不知卻園有什麼武功路數,但秦瓏好歹坐鎮一方,怎麼會學毒王谷的功夫?就是學了,也不該在人前輕易施展才對呀!
秦瓏眼中濁光一閃,似在譏笑,猛地從懷中拉出一黑物。此物霍然被寒氣撐開,在八九步見方的隔間內,驀地占卻大半空間,連秦瓏整個身子都被蓋住。
千重識得這黑布袋的厲害,心中暗驚,眼角餘光疾掃,見左側有一個未開的鏤花檻窗,當即一蹦,雙掌前按,身如鯉魚驚波,向前疾撲。
當黑布袋中掌力反彈,轟然將床榻凍為冰棺時,千重已破窗而出,撲至半空。
凜冽寒風挾著潮濕氣,劈面而來,像一記濕冷的耳光。她定睛一看,霎時心膽俱寒——
自己此刻身在一圈遊廊欄杆之上,身前是漆黑蕩漾的湖水,月光碎在上面,好似一汪蛇鱗。
——糟了,要落水了!
她搏命一躍,沖勢太猛,根本剎不住,眼看要栽入寒潭,忽聽身後「嗖」一聲有物飛來,纏在她腰間,當即將她拽回。
——是繩鏢!
千重不肯就範,凌空掙扎,「咚」地摔在廊上。她立即抽出懷中鷹首匕,將繩子割斷。
秦瓏躍窗而出,落在廊上,青玉面具在月色下泛起幽光。他目光厲如刃,聲音卻放軟:「別走!只要你肯留下,什麼我都答應你!」
看似懇求,卻又如火山隱隱將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