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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面具之下

2026-01-22 18:41:09 作者: 陸鏡秋

  秦瓏幾乎篤定千重無計可施,心中狂喜如沸,聲音卻刻意壓軟,好似綿綿情話:

  「你知道這湖的名兒嗎?它叫『不了湖』。『不了』,便是無始無終、循環往復、永無了期。我見你第一眼,就無可救藥地陷進去了。這是天定的緣分,你與我,都逃脫不得。縱然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想方設法將你尋回。做卻園之主的女人,不算辱沒你吧?而我,也須由你這般人物相配,才算合宜。」

  千重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口中吐出一抹白霧:「你腦子有病,而且病得不輕。」

  這話方出口,她忽覺有些熟悉,似曾在什麼時候,對什麼人說過同樣的一句……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

  她仰起臉,望向無邊無際的夜空,只覺自己如同冰天雪地一棄嬰。初睜眼時一無所有,眨眼間有了凌雲鷹,轉瞬又兩手空空。如今,世間再無可留戀……

  她緩緩向後退去,一步,兩步,腳下木板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忽然,她猛地轉身,躍入湖中。

  秦瓏大驚失色,飛身前撲,袖中數根繩鏢疾射而出,直追千重。

  千重聽得身後響動,凌空擰身,雙掌向前狠狠一推,「轟」一聲,白茫茫寒氣登時遮去眼前一切。

  ——就這樣吧。或許我本不該存在。

  掌力反震,將她重重砸進湖中,一聲悶響,水花四濺,漣漪盪開,旋即歸於死寂。

  秦瓏左閃右避,好容易躲過寒氣,卻見湖面只余月光搖曳,哪裡還有千重的身影?

  他僵在原地,張了張嘴,喉嚨里卻擠不出一絲聲音。旋即,他瘋了似的撲向欄杆,雙手死死摳住木欄,指甲崩裂猶不自知。

  「你、你回來……為什麼、為什麼……」



  突然,他腦中青光一閃,竟也縱身撲向湖去,可身子方騰空,便有一物自後襲來,分明無形,卻霍然激起疾風,在秦瓏觸水的前一剎,猛將他兜住。

  淡淡月光下,隱約可見那物折射光芒——那是一張近乎透明的網。

  寒風隨即倒卷,將秦瓏整個兒拽回。又一股力盪起,將他狠狠摔在廊上,「咚」一聲響,遊廊輕晃。

  「沒用的東西!」

  伏威自屋脊翻下,嫌惡地瞪了他一眼,抓起他的後領,將他扔進屋中,又一腳將他踢進隔間。

  「一個女人便勾得你連命都不要?!你有臉自稱『秦瓏』,老夫都沒臉聽!美又如何?世上從不缺美人!以你現今的身份,要個名門出身的夫人又有何難?而且——戴上這面具,你的命,可就不再是你的命了,你還不明白這節麼?」

  

  秦瓏此刻仿佛病狗遭打,嗚嗚咽咽縮成一團,渾聽不到伏威的斥責,只抱頭痛哭,仿佛天崩地坼。

  伏威眼中戾氣一閃,猛地揪起秦瓏的頭髮,一把將他拖到梳妝檯前,抵在銅鏡上,另一手狠狠扯下青玉面具,冷硬的玉在秦瓏臉上劃出數道血痕。

  菱花鏡上映出兩人的面貌。伏威灰頭髮,吊梢眼,鼻樑高聳,嘴角緊抿,面上雖無甚表情,皮肉底下卻似有岩漿奔涌,隨時將要裂膚而出;秦瓏眼細如針,扁平的臉上滿是麻子,相貌極平庸,哪有一絲一毫「玉面郎君」的風采?

  伏威目如尖錐,死死「釘」向鏡中秦瓏,聲音像刀子,霍地刺進秦瓏耳中:「看看這張臉——你是『秦瓏』麼?」

  「秦瓏」的目光方觸及鏡中面貌,當即萬分恐懼,觸電一般躲開,仿佛鏡中的臉不是他的,仿佛他在不知不覺間被換了張怪物的臉。

  伏威五指收緊,幾乎攥碎他的頭骨:「說!你是不是『秦瓏』?睜開你的狗眼看鏡子,不肯睜眼,老夫就把你眼珠子摳出來!」

  「我……我不是。」

  「秦瓏」說罷,渾身劇顫,如喪考妣,雙臂抱緊自己,「哇」一聲慘嚎,撕心裂肺,仿佛承認一句「不是」,便是自行開膛破肚,將軀殼中的一切全曝露於天光之下。

  「我不是……我不是秦瓏,嗚嗚嗚……」

  伏威冷哼一聲,鬆了手,任他癱軟在梳妝檯前。

  「你還記得自己不是秦瓏呀?!說、對著鏡子說——你是誰?!」

  「秦瓏」五內俱焚,淚水漣漣,掙扎著抬起頭,望向鏡中狼狽的自己,哽咽道:「我……我是呂正、我是呂正!我不是秦瓏,永遠都不可能是秦瓏……假的,都是假的……」


  他哭得悽愴,卻不知因何而哭,因何而悲。是因受了伏威之辱?還是霍然發現自己永遠不可能是玉樹臨風、名動江湖的「秦瓏」?

  伏威拍了拍手,似在掃去手上灰塵,道:「若非你頗有計謀,老夫定不容你!那時你說什麼來著——只要老夫幫你搶走這女人,你便如何?」

  「我、我便從此照你的意思行事……」

  「還有呢?」

  「你——您要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呂正聲音發顫,眼底卻有怨毒閃過,只是頭埋得低,絲毫不敢讓伏威看見。

  伏威拉過台前方凳,捶了捶腰,緩緩坐下,翹起二郎腿,慢條斯理地道:「一張皮就把你迷得魂兒都沒了。你呀,你是真沒吃過好肉!你知道那湖裡有什麼嗎,就跟著跳進去?」

  呂正一怔,抬起淚眼。

  「這是個死湖。數百年前,執掌卻園的賈三娘從成鳩氏地下河帶回數條食肉魚,扔進湖裡任其繁衍。而今,湖中別的活物都被吃個精光,只余那食肉魚。再過幾天,你那小美人,便只剩一副骨頭浮出水面,到那時你還會為一副骨頭架子發痴麼?」

  呂正倒吸一口冷氣,渾身驟然冰涼,既覺可惜,又覺僥倖:幸好……幸好沒有真的跳入水裡,否則……

  他隨即一凜,慌忙跪倒在伏威身前,磕頭如山響:「謝伏翁救命、謝伏翁救命!您的大恩大德,小子畢生不敢忘!從此以後,小子心裡再無掛礙,定好好兒做您老的劍與盾,再不犯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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