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正抬頭時,目光只敢停在伏威鞋尖,看似十二分謙卑恭順,心中卻恨得咬牙切齒:伏威老狗,你早就知道湖裡有那東西!你故意不告訴我,故意讓她住進湖心小築!你殺人不用刀,你罪該萬死!等著吧,一朝龍上天,看我怎麼炮製你!
伏威見呂正重新服帖,心裡暗舒一口氣。畢竟,找園主替身可不比找奴僕,這個若廢了,再想找一個,可不容易。
於是伏威將臉一抹,倏然露出欣慰的笑容,起身將呂正扶起,為他拍去白衣上的灰塵,笑吟吟道:「正主想岔了路,故而不配再做卻園之主。而你,只要你一門心思為卻園想,聽從安排,那麼,你不是正主,也是正主。」
伏威輕輕將面具戴回呂正臉上,溫聲道:「只要我們四個說你是秦瓏,那麼這世上,便無人敢反駁。你就是卻園之主,你就是『玉面郎君』。你若想娶妻,多的是高門大戶願意攀附——不必為了不值當之人,白白浪費了天賜的良機。」
伏威有拉過他的手,往他手背拍了拍,語重心長道:「你若回了毒王谷,等著你的,不還是那流氓老太婆?她饞你年輕體壯,你樂意被她當玩意兒使?」
他隨即僵硬地道:「是、是……我的一切,都仰仗您四老。今日還能有個『人』的模樣,也都是您四老願意收留……我、我真不知該如何報答……」
伏威見他如此,十分滿意,道:「你能明白就很好。這面具裂了,明日我送個新的來。你好生歇著吧。」
呂正尚捂著青玉面具抽泣,伏威已志得意滿地離開,腳步聲漸遠,很快被風聲吞沒。
屋內啜泣聲驟止,呂正轉身看向梳妝鏡,緩緩取下面具。
這時,裂縫處的冰已經化開,青玉面具登時四分五裂,自呂正手中「叮噹」墜地,聲音清脆,十分好聽。
鏡中,呂正面無表情,臉上亦無一滴淚。他冷冷盯著鏡中人,忽張口道:「你當然會愛他。他相貌好,武功強,家世高……你當然會愛他。」
仿佛千重此刻就在鏡子裡。
他咬牙切齒,眼底湧起怨毒:「而我,我有什麼?我本就一無所有,且平庸至極。若非我費盡心思將你救走,你怎麼可能願意多看我一眼?哦,不對,你根本就沒正眼看我,就急著逃、急著罵我、傷害我……
他忽然笑起來,笑聲低啞,像夜梟啼鳴。
「你死也不肯從我?好,你就去死吧。你就算死了,你的屍體,也永遠走不出我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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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正的身世,若單拎出來說,是極悲涼的。可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中,他的悲涼反倒「泯然眾人」。無非是父死母亡,無田無地,少年流亡,因年輕力壯,被拐進毒王谷,從苦力干起。好歹,終於有一碗稀粥果腹,有一角草蓆容身。
這樣的故事太多、太舊了,舊得乏味。與其他跌宕起伏、烈火烹油的「悲涼」相比,倒顯出他的普通來。
有悲涼的出身,卻沒有過人的天賦,沒有驚人的奇遇。沒有高人青眼,沒有秘傳武功,更沒個仙女來了解他、愛他、渡他出泥潭。就連一張臉,也沒有美極或丑極,只是平平無奇地擱在那裡,丟進毒王谷的蛇蟲鼠蟻里,便是被人翻揀個二三十年,也未必會被多看一眼。
但他很聰明,也很有野心。
進毒王谷數月,他便瞧准了廚房的頭兒——四十好幾的老哈喇子不一般。這個人,只愛「貼燒餅」。
於是呂正毫不猶豫地轉過身,「奉獻」了自己,換得一日三餐肉菜飯不斷。十幾歲的小伙子,得以愈發壯實。
在毒王谷熬到二十五歲,他終於掙得一個出外差的機會,隨頭領刀疤黑前往揚州,向趙典討要蛇王膽。
和園外、竹林中,趙典翻臉不認帳,刀疤黑勃然大怒,呂正抓住時機,上前陳說利害,勸住了刀疤黑,又一通馬屁拍得「老大」渾身舒泰。
刀疤黑莽直,以為呂正是個謹慎穩妥的小弟,便向谷主推舉他。
谷主是個老太婆,她一見呂正,便喜歡得不得了——年輕體健,雖不俊俏,但無傷大雅。
「伺候」老太婆半個月後,呂正被委以重任,前往長安與宮裡人對接生意。
出發前,呂正向「老太婆」吹了枕邊風:老哈喇子常年剋扣幫眾伙食,已在谷外置下良田百畝。刀疤黑在揚州怯戰,白白放跑了趙典,令毒王谷顏面掃地。
於是,老哈喇子成了肥料,刀疤黑被老太婆吸去十年功力。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呂正覺得自己的人生從此將如大鵬展翅。
可那一夜,朝恩巷中,他遇上了一個仙一般的女子。清冷脫俗、純潔無垢,仿佛自天地間剛剛誕生,但分明不是初生,畢竟還穿了衣服。
總而言之,呂正的人生本可以扶搖直上,但千重的出現,將他一切計劃徹底攪亂。
縱使他機關算盡,將來爬上谷主之位又如何?他人的歡呼只是敬畏、只是諂媚,誰會真心為他的痛苦、掙扎、為他來之不易的一切,流下一滴動情的淚?
當然,就算真有個女人真心為他流淚讚嘆,他也要衡量一下,沒有「一擊致命」的美貌,是不足以匹配他、襯托他的。他不屑於要。
所以——只有她!
當自己桂冠加頂,雄踞巔峰時,只有這樣天仙一般的女子,最能令踐踏他的人,生出鑽心嫉恨。
但未及美夢醒來,他結結實實挨了千重一掌,口噴鮮血,直挺挺倒在地上。
——好!胭脂馬!不愧是我看上的!
——得活下去!活下去,她才有可能是我的!不對,不是「有可能」,她肯定會是我的!她就是上天送到我眼前的!
這念頭讓他痛楚中生出快意。他強提一口氣,趁亂遁走,奔逃至荒郊野嶺。
他在一處盜墓賊遺下的破木棚里運功療傷,數日後恢復了五六成。想起千重清絕的面容,他渾忘了傷痛,只覺心醉神馳,心火越發熾烈:征服她,得到她,讓她為我痴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