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六娘抬手勾勾手指,樓道上方那聲音傳來:「既這樣,請崔郎君上金庫來,咱們談一談罷。」
這是女子的聲音,慵懶,柔媚,又帶著不容抗拒的迫人氣勢。
黃六娘轉身登上階梯,回首又瞧他,繼續勾勾手指,仿佛在喚他。
崔義恍然發覺,黃六娘舉手投足間的僵硬之感——好似懸絲傀儡!難道,就這麼一盞茶的功夫,那伙賊人竟將她製成了活傀儡?
可絲線呢?他看不見黃六娘身上有任何細線。那女人用什麼控制黃六娘?
「崔郎,還捨不得上來嘛?難不成……要奴家將你抱上來?」
上方的聲音,似嗔似怨,仿佛在催促情郎,卻令人毛骨悚然。
崔義一步三顫,隨黃六娘登上階梯。
腳邊,阿吉的屍骸堆成小丘,溫熱的血浸濕了崔義的鞋底。
「啪、嗒,啪、嗒……」
兩人的腳步聲,在陰冷的樓道內迴蕩。
——————
義豐倉第三層東南角,是金庫。
平時,這兒連一隻蒼蠅也休想溜入。
從最底層的僕人、力夫、護衛,到付、黃、豐三個管事,再到阿丁、阿吉與崔義,都對此處垂涎三尺,心存不可告人的幻想,恨不得悄無聲息斫殺其他人,將一切據為己有。
也正是因此,數股力量相互制衡、相互掣肘,金庫反倒安然無恙。
但此時此刻,若上天垂憐,他們恨不得傾盡全身家,以求換回一條生路。
從地下層到第三層金庫,這段路似無比漫長。崔義只差將一步掰成十步來走。終於磨蹭至金庫前,崔義幾乎肯定,這兒大概是自己生命的盡頭了。
他哆哆嗦嗦地挪動眼睛,向四面偷瞄。見付山被捆了手腳,跪在角落——這老狗竟沒被殺?!哼,也罷,反正他也活不久了!
又見一容光攝人的女子,十指在半空上下舞動,而黃六娘的肢體,也隨之動作。
那女子笑著問崔義:「崔郎君知道奴家是誰嗎?」
崔義的目光方與她相接,便火燒一般猛地低下頭,心裡恨恨地想:若在平時,管你是誰,只要老子樂意,你就是我帳中一玩物!
那女子笑道:「郎君前夜還派人殺奴家呢,這麼快就忘記奴家啦?」
崔義渾身劇震,如遭雷擊,半晌方結結巴巴道:「你、你是……紫、紫——」
他死死咬牙,強壓怒火,憋得滿臉血紅,幾乎吐血——一個妓女!竟將自己戲弄至此,逼到如此絕境!
燭火的光暈在紫絳臉上躍動,一半妖艷,一半陰森。
她輕輕一笑,仿佛笑聲也有曲調。手指靈巧一轉,黃六娘便跟著調子轉了個圈,跳起舞來,那模樣既詭異又可憐。
一切仿佛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這活傀儡術,是萬霞山莊的不傳秘術。以萬霞神功為基,將至陰至柔的內力化為無形氣絲。內力甫催,無數氣絲射入人體三十六大穴位——四肢關節二十四穴位、十指關節、風府穴、啞門穴。
風府穴被封,人的五感與神智弱化;啞門穴被封,使受者難以運行內力。而施術者的內力則通過氣絲進入受者經脈,令受者代替自己出招。
第一言雖曾習得此術,但後來被紫絳暗算,成了殘廢,功力大減,又連年沉迷於煉丹食丹,消耗精氣,已然無有足夠磅礴的內力施術。
紫絳身側尚有四人:陸鶴風、凌雲鷹與兩名黑袍客。
清泉樓十二君平時只暗中執行任務,從不真面目或真名示人以。十二人各有所長,最先潛入義豐倉的,便是一擅縮骨功與泅水的孩子,今年十二歲。紫絳平時喚他「魚兒」。
魚兒忍寒潛在河中許久,見四十艘小船駛出,便游至閘門處,露出一隻耳朵細聽甬道內的動靜。直到付山與黃六娘走遠,他才使縮骨功,自閘門而入。隨即從懷中掏出兩對短刺套,套上雙手與雙足,壁虎般爬到牆上方,隱入燭火不及的陰暗處,不被任何人發現。
魚兒沿著密道潛行,依計尋到東面窗戶,撬開封窗木板的釘子,接應另一人入內。
這個人出身盜賊世家,輕功卓絕,開鎖技藝出神入化。紫絳平日喚他「無不開」。
「無不開」悄然摸至銅器庫,放倒幾個路過力夫與護衛,轉身三兩下開了門鎖,將銅器庫攪了個底朝天,巨大的動靜成功引來大部分守衛,他則趁機奔向第三層。
付、黃、豐三人起居的小房間相鄰,倒也不難辨認,只是不知道他們將私財藏在何處。
「無不開」不想耽擱時間,索性只往床底下掏,掏著什麼算什麼,卻不想收穫頗豐。
彼時,魚兒已開了東北面的窗,陸鶴風入內,隨即竟聽得隔壁帳房火勢「呼呼」而起,正欲躲藏,卻與縱火的付利撞上。
陸鶴風毫無猶豫,「兩儀掌」結結實實印在付利胸膛,摧心斷脈,無聲無息了結付利的性命。陸鶴風又將他扔進帳房,重新鎖上門。
二人隨即上第三層,與「無不開」接頭。
「無不開」開了金庫的鎖,將付山三人的物品布置妥當,這時,密道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崔義等人來了。
三人悄然藏於樑上,身形隱於陰影之中,屏息凝氣,欣賞狗咬狗的戲碼。「無不開」與陸鶴風耳語幾句,陸鶴風便適時揮出一掌,蘊剛於柔,恰好震碎兩把銅鎖。
這時,魚兒猛地想起一事,心頭一緊——自己竟忘記開第二層西南方向的窗子,凌雲鷹正候在窗外!
孰料無巧不成書,黃六娘正是從西南面破窗逃出,被凌雲鷹逮個正著。
千重將莊夢所贈的三寶荷包給了凌雲鷹。這三寶荷包里有天蠶絲、煙玉與黑金刺。凌雲鷹用天蠶絲綁走黃六娘,交給紫絳。
但他萬萬沒想到,紫絳的功夫如此邪門,這「活傀儡術」,他此前聞所未聞。
以邪治惡,並無不妥。殺人可以,但不可虐待一個必死之人。
雖說世事無黑無白,世人非善非惡,但凌雲鷹還是下了決定:待此事了結,無論如何陸鶴風決意如何,自己還是早些離開為好。如無必要,將來也不與清泉樓任何人扯上關係。
「崔義、崔郎君,你是太常博士之孫,范陽節度使之婿,身份貴重。咱們談談吧——你這條命,究竟值多少錢呢?」
紫絳溫聲軟語,好似輕哼小曲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