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急之下,他瘋似的胡亂出掌,往密道兩面牆上拍出,終於,天可憐見,密道暗門「轟隆」一聲落下。
阿吉不敢耽擱,扛著崔義,健步如飛,沿著螺旋階梯向上奔,嘶聲呼喊:「阿丁,出事了!你快來——」
然而,上方死一般寂靜,沒有一聲應答,也聽不到任何聲響,只有那聲呼喊在樓道中迴蕩。
阿吉猛地剎住腳步。
不對。太安靜了,安靜得詭異。難道,金庫那兒發生了什麼事?
他能夠猜到,今夜的一切——銅器庫倒塌、帳房失火、金庫被開、少女與神秘人現身,都是精心設計的連環計。
但對方究竟有幾人,目的是什麼,卻不得而知。
敵在暗,我在明。這種感覺……令人窒息。
樓道內燭光昏暗,將他與崔義的影子打在牆上。這黑影,一個身子兩個頭,仿佛怪物。
忽然,上方一盞燭台熄滅了,一段階梯霎時陷入黑暗。
阿吉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兒,腦中正一片混亂時,又一盞燈滅了。
黑暗悄無聲息地往下壓來,像粘稠的潮水緩緩漫下,仿佛接著,便要將他一口吞沒。
阿吉近乎崩潰,哭著將崔義放下,道:「郎君,咱們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今夜這陣仗,分明是要把咱們都給——!」
崔義忍痛道:「他奶奶的,我也不知道啊!還有沒有什麼辦法?只要能逃出去就行!逃出去,哪怕爬,你也得馱著我爬出這鬼地方!保住一條命,以後……以後說什麼我也不幹這差事了!」
他說這話時,活像一個滿地撒潑打滾的小兒。
阿吉癱坐在地,面如死灰:「郎君,怎麼逃?咱們這半個多月,每日吃喝玩樂,何時摸清過倉內所有的機關暗道?」
崔義大怒:「混帳,你敢抱怨我?!」
他掙紮起身,抬腿欲踹,無奈斷臂處實在疼得厲害,身子一軟,又倒下了。
就在這時,樓道上方的蠟燭又熄滅了一盞。黑暗如巨掌,已然壓至頭頂。
阿吉仰面躺倒,挺直了身體,似甘心任人魚肉,口中念念有詞:「一夜之間,付山、黃六娘、豐彥真,整個護衛隊,還有那幫子力夫,都被瓦解了,就剩咱們倆在這……天知道他們計劃了多久……爬出去,往哪兒爬?」
崔義焦頭爛額,一時急火攻心,正要張口,忽覺此刻不能再惹惱阿吉,便耐著性子道:「阿吉、阿吉,你不是說,過了年,就要接你爺娘到滄州的大宅子享福嘛?!你離家多少年了,也沒能見上二老一面,就這麼死了,你那宅子,指不定便宜了誰!」
阿吉被這話一激,一個鯉魚打挺起身,雙眼剛迸出搏命的火光,忽覺黑暗中有物飄忽而下。
阿吉忙將崔義護在身後,牙關緊咬,道:「娘的,老子跟他拼了!幹完這一票,老子再也不——」
話音未落,一道熟悉的身影衝破黑潮,將二人嚇了一大跳。
竟是黃六娘!
她口中塞著兩個石核桃,雙目血紅,分明滿是驚駭與不甘,卻抬臂立掌便劈,掌風如刀,尖嘯一聲,遽朝阿吉頭頂百會穴砍去。
阿吉後退一步,抬左掌相抵,卻被上方勁力一壓,雙足當即下陷一寸,雙肩連著脊柱「咯吱咯吱」作響。
阿吉登覺不妥,這一掌之力極霸道狠辣,猶如山崩,根本不是黃六娘所企及的境界!到底怎麼回事?!
未及細想,阿吉猛一提氣,右掌驟朝黃六娘腹部拍去。豈料黃六娘並不躲閃,周身一股無形氣旋一閃而過,竟將他的掌力消解了!
阿吉大駭——這不可能是黃六娘!
隨即,上方掌力陡然加重,如泰山壓頂,仿佛要將他整個兒壓碎。
阿吉緊咬牙關,甚至將後槽牙都咬碎了,雙掌向上,使盡平生之力托住下壓之勢,企圖奮力拋出,為自己掙個脫身的時機。
彼時,崔義幾乎將斷臂之痛拋諸腦外,撲向密道暗門,搏命捶牆,哭爹喊娘,咒天罵地,好似全天下、諸神佛都虧欠了他。
突然,耳畔傳來「嘎吱嘎吱」、接連不斷的脆響,好似老虎在啃嚼獵物的骨頭。
崔義渾身一抽,冷汗如瀑,眼前白光激閃,幾乎暈厥過去。
他知道,那是阿吉被掌力壓扁、壓碎的聲音。他不敢回頭,不敢看那具已然不成人形的屍體,只怕自己眨眼也與阿吉一般。
樓道內燭火急晃,牆上黑影瘋似的亂搖亂擺,似群魔亂舞,曲扭得駭人。
崔義心知必死,卻不甘心死得不明不白,於是顫巍巍地開口:「黃、六、六……你、你什麼時候……這麼厲、厲害,為何騙我們……還、還助紂為虐……」
黃六娘的身影自後壓來,氣勢迫人。她雙臂高舉,仿佛下一瞬便要捏死崔義。可她的喉嚨中,卻似發出痛苦掙扎的「嗚嗚」聲。
崔義一凜,腦中忽似電閃雷鳴。他當即轉身指向黃六娘,脫口道:「你被控制了?!」
黃六娘忽頓在半空,淚流滿面,艱難地微微點頭,仿佛只這一個動作,已經透支渾身氣力。
崔義又急又怕:「誰、誰控制了你?你快反抗呀!」
「呵呵,哈哈哈——」
凌厲的低笑自上方飄來。
黃六娘忽緩緩垂下雙臂,身體落至地面,又向前幾步,伸手拂過崔義的臉頰,動作有些許僵硬。
這是居高臨下的挑釁,可她的神情仍舊痛苦驚駭,似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控制了她的一舉一動。
數度生死翻轉,崔義的心幾乎無力跳動。此刻他反而冷靜下來,指著上空,歇斯底里地大叫:「你到底是誰?想幹什麼?殺了我,你們頂多把這裡搬空,但是……你們要是肯放我一馬——我、我保證,每年、每年,一半進帳拱手送上……不!七成!每年七成進帳送給你們!我絕不過問你們是何方神聖!怎麼樣?這筆交易划得來罷?!」
崔義喘著粗氣,仿佛做出這個決定,已然將他身上的血抽乾。
「這兒除了我,你們想殺誰就殺誰——與我無關!我……我也只是代人巡查,白雪盟的很多事,我壓根就不知道!我這輩子,別說人了,連只雞都沒殺過!你們有什麼仇、什麼恨,我不管,但不能殺我——我是無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