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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另一種「惡」?

2025-11-13 12:11:05 作者: 陸鏡秋

  紫絳笑道:「崔郎所言,倒頗有見地。你既這麼懂『他』難處,怎麼不索性獻出全身家,替『他』分憂呢?」

  崔義失笑,像聽到一個彌天笑話:「我?別說全部家產,就算是要命,也輪不著我去給他送命呀!我算什麼東西?」

  「是了、是了,崔郎說的很對,世間一切道理,都一股腦兒奔到了你嘴裡,任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可,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呢?世間一切的好與惡,大概不是我造就的罷?金殿裡的聖人,他的宏圖偉業,似也沒有福澤到小女子我的身上呀。你如何、他如何,跟我有什麼干係?」

  紫絳笑容鋒利,如滴血尖刀。

  「崔郎,我已經殺至此處,連義豐倉都毀了,憑你幾句話,就收手不干,傳出去,豈不教江湖笑話?我明日,也不必在清泉樓混了。」

  她的話像鞭子,劈頭蓋臉將崔義抽了一頓。

  崔義僵在原地,整個人霎時空了。半晌,遲來的驚駭猛然炸開,他渾身劇顫,全然絕望,當即癱軟倒地,語無倫次:「你、你……我、我都說到這地步了,你還是不肯……」

  紫絳依舊笑意盈盈,眼底卻凝著寒霜:「明天縱有這個倉、那個樓的趕來殺我,也等明天再說。今日的事,還是今日解決罷。」

  黃六娘癱在地上,一動不動,只剩一口氣吊著。

  而付山的左掌被氣絲控制住,無論如何運力相抗,始終掙脫不得。

  這老狐狸眼見求生無望,當即抽出一把匕首,咬牙斬斷左手,血霧噴涌間,他已飛身撲向枯樹叢。

  然而,就在身子騰空的剎那,後背驟然僵硬麻痹,整個人懸在半空,且肢體僵硬之感迅速蔓延。

  付山霎時絕望,幾乎想也不想,匕首一揮,刺進心口。

  「紫絳——你不得好死——!」

  

  付山臨死之際,咬牙切齒地高呼,隨即氣絕身亡。

  紫絳眼神驟寒,左掌斜揮,掌力如刀,「嗤」地削下付山的腦袋,隨即翻掌再揮,另一道氣勁切過黃六娘的脖頸。

  眨眼之間,兩顆頭顱在地上「骨碌碌」直滾,拖出血痕,染紅枯草。

  崔義雙目圓睜,眼珠幾乎迸出。一瞬之際,他立時暴斃,勝過被這賤婢凌虐而死。

  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求生的本能又壓倒一切。

  他哭叫著撲上前,大叫:「全給你!我所有的財產!每年,一切——錢、糧,還有、還有別的……你想要什麼都行!都給你、都給你!」

  紫絳「噗嗤」一聲笑了:「什麼全部?方才不過戲言,你還當真啦?哈哈哈,崔郎可真慷慨呀!」

  崔義瞠目結舌,怔在原地,一動不動,好似霎時魂飛魄散,被戲耍、被羞辱的憤怒,以及死到臨頭的絕望,將他徹底摧垮。

  他瘋似的叫喊:「這世上任憑哪個角落,都有許多如我崔義一般的人,難道你要挨個殺了?你殺得完麼?你真當自己是救苦救難的神仙嗎?!你能把天變成地,把地變成天?不可能!」

  「嗤——」

  一道凌厲的掌風打斷崔義瘋狂的詰問,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脖頸處血線一迸,頭顱飛起,他臉上尚有憤怒與不甘。無頭的屍身一晃,重重栽倒在地。

  陸、凌、千三人皆眉頭緊鎖,面色凝重,扭頭看向別處,似不忍再看。

  紫絳轉身,雲淡風輕地向兩個黑袍人交代:「將兩顆頭裝好,送到葦子巷,告訴他們,不必打了。崔義的,送到范陽節度使府,算是咱們送給那老傢伙的生辰禮。」

  她又向花泠身旁的黑袍客,語氣稍緩:「你帶這孩子先回去罷。」

  「我不要!」

  花泠猛地掙脫黑袍客,「嗖」一下奔到陸鶴風身旁,緊緊抱住他,顫聲道:「我、我跟鶴風哥哥一起走……」

  她仰頭望著陸鶴風,含淚低聲道:「我錯了,我不該瞞著你……我以為、以為只是打壞人……」

  陸鶴風猛地戰慄,俯下身,單膝跪下,捂住她的眼睛,道:「沒事,別怕。咱們待會就走。」

  這話說完,他只覺渾身力氣一卸而盡。

  ——阿姊,你究竟是在除暴,還是在享受凌虐與支配?抑或是,兼而有之。

  ——不、不……對付非常之人,需用非常之法。他們是罪有應得!


  他試著說服自己,可說服不了。

  就算不能光明正大地對決,至少……至少不要如此踐踏尊嚴,不要精神凌遲。

  他接連兩夜,見證了兩場屠殺。這兩場屠殺,不單是肉體,連心、思想甚至魂魄,都被屠殺殆盡。

  他無法出一聲阻止,因為阿姊在「復仇」,因為「我不殺人,人便殺我」,可他無法認同阿姊這種做法。

  他抬眼看向阿姊,她臉上的笑意似媚似邪,總令人捉摸不透。

  他想起阿姊身上無數猙獰的傷疤,想起她折斷的脊柱,想起她十四年地獄生涯,所有心緒霎時哽在喉間。

  ——我有何資格指責她?我所受的苦,遠不及她萬一。

  ——可我原本……只想清清白白地活著。只是這樣,也這麼難嗎?

  思緒紛亂如麻,他不知該作何思想,只能閉上眼睛,忍下眼淚,輕輕抱住花泠。

  凌雲鷹看到黃六娘被「活傀儡術」控制時,心底的寒意便愈來愈濃烈。

  黃六娘成了紫絳手中,一件可隨意玩弄的器物。付山、崔義亦然。

  他們確實惡貫滿盈,死有餘辜。但,在人將死之際,連最後一絲尊嚴都要受剝奪踐踏,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惡」?

  而且,紫絳似乎樂在其中?

  凌雲鷹亦覺不適。

  本以為紫絳是身在屠場、心懷大義,現在看來,她也是斑駁而扭曲的。自己到此相助,是為了拔除一顆毒瘤,而今事畢,再沒有繼續留下來的理由了。

  只是,世道崩壞,「俠義」二字何等蒼白。是不是惟有如紫絳這般,成為黑暗本身,才能有可能撕開一線天光?

  千重則不由自主想起莊夢。雖然,莊夢與紫絳絕非一路人,但她們都強悍、瀟灑、耀眼,令人心折。

  她不禁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這就是力量……其實,我也擁有力量。我本也可以不必倚賴他人,不必擔心欺騙,甚至可以完全掌控局面,甚至,掌控他人的生死。

  她既嚮往,又害怕。一顆心「砰砰」直跳,體內兩股截然不同的內力,像一寒一溫、兩雙粗糙的大手,緩緩摩挲過她經脈。

  ——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像她們一樣,那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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