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已西傾,東方將白。
河水一刻不停地沖刷,河中血色已淡。地上的血淌成小溪,滲入泥土,留下深褐色的痕跡。
紫絳平靜地掃過四人,又望向河上廢墟。
「若易地而處,這些死人,也絕不會對我們有半分仁慈——諸位,今夜這裡,見過我們的人,全都死了,白雪盟縱要報復,也只會找清泉樓。清泉樓在,諸位便是客、是友。清泉樓若塌了……只怕這世間,又多了一座義豐倉。」
寒風中,她的聲音格外清晰。
「走吧,這裡不宜久留。」
她朝枯樹林打了個呼哨,幾匹駿馬應聲奔來。
忽然,遠處有一騎神駿非凡,馱著一人沖入馬群,仿佛衝鋒陷陣的將領。
那人一見紫絳,立即勒馬,滾鞍下馬,上前行禮,道:「娘子,葦子巷已經拿下,一個不剩。」
紫絳得意一笑,道:「既這樣,趁著天沒亮,將他們的頭,懸在杭州城城門口——咱們一同去!再用他們的血,在城牆上題四個大字:誅殺國蠹!
「呵呵,這兒有頭有臉的人,不至於全無受過義豐倉威逼利誘。但,他們至少知道自己在受誰的罪。沒頭沒臉的人,只知埋頭苦幹,生在地里,死在地里,哪裡知道一世受了誰的罪?我倒要讓讓大家都看看!」
這是以毒攻毒、以暴制暴嗎?
其實,她說的,並沒有錯。
方才尚自詡「正義」,眨眼間,「誅殺國蠹」四字,卻令陸、凌二人心底產生了一絲隱秘的快意與認同。
但這快感轉瞬即逝,如露如電,他們旋即陷入更深的迷惘。
——那是她的「道」,還是她的藉口?為什麼轉眼間,她的「惡」,忽然變成大快人心的「善舉」?
——是我太虛偽、太懦弱了嗎?腐朽的亂世里,哪來什麼「正」?只要結局是惡徒伏誅,何必拘泥於過程?
正義虛妄,理想無力,只有力量,如此真切而誘人。
河岸邊只迴蕩著紫絳的聲音,風似也沉默了。
東方將明未明,仿佛有一股無形之力扼住晨光。天幕四角,黑霧流淌,天地復又沉入混沌。
長夜似綿綿無盡。
紫絳牽過三匹駿馬,將韁繩遞給陸鶴風、凌雲鷹與千重,溫聲道:「我知道,你們心底很矛盾,我也不想辯解什麼。你們是去還是留,我不過問。但你們為清泉樓紓難解困,就永遠是清泉樓的朋友。」
她上前幾步,伸手拭去陸鶴風臉頰上一滴血,陸鶴風忽不由自主地一顫。但四目相接之時,他又忍不住握住阿姊的手。
「你若是決意要走,我不攔你。記得,不時給我傳個信。我只要知道你平安,就可以了。」
「你放心,我一會兒就回去。就算走了,也會再來尋你。」
「好!」
紫絳展顏一笑,轉身上馬,又向凌雲鷹、千重抱拳致意,隨即領著眾黑袍客向北,往杭州城城門絕塵而去。
天穹低垂,霧幔漸薄。群山好似青藍色的剪影,連綿至天邊。四野寒氣裹著衰草、枯樹林與遠村,靜靜流淌。
江南直侵骨髓的濕寒,遠比北國凜冽的冬風更難抵禦。
但此時,這三人各懷心事,似對寒冷渾然不覺。只有花泠緊緊抱著陸鶴風,問道:「咱們回去吧?」
陸鶴風「嗯」了一聲。
凌雲鷹亦收斂心神,道:「先回清泉樓,再做打算。」
四人策馬向西,卻並不急著趕路。心底的疲憊與困惑沉如巨石,壓得馬兒也吃力。
天邊終於裂開一道口,泛起魚肚白。山巒輪廓如鑲金,背陰的壑谷仍沉在暗影中。光與暗,似在山脊處悄然角力。
陸鶴風與花泠同騎一馬。
陸鶴風忽道:「泠兒,回去以後,你得跟著你阿爺走了。」
花泠扭頭瞧了他一眼,倚著他,小聲嘟囔:「我捨不得你,也捨不得爹爹。唉……要是有兩個我就好了。不過,這樣也太貪心了。」
「跟著你阿爺走,今後再有什麼事,也不許一個人偷偷跑出來了。這外面,太亂了。」
花泠笑道:「我偷偷跑出來找你,也不行嗎?」
「不行。」
「真的不行嗎?我偏要。」
陸鶴風一笑,又嘆道:「再有下一次,你可不一定能碰上好人了。」
「沒關係呀,我碰見的好人雖然不多,但都是頂好的。」
凌雲鷹本想說「花隱是浪蕩子性格,忒不著調,放個孩子在他身邊,始終不妥」,但話到嘴邊又咽下了,只問:「陸兄弟,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陸鶴風整個人隨馬兒搖晃,神色恍惚,不知是放鬆還是無奈。
「我想……先回清泉樓休整一兩日,若無事,再帶守拙他們回鶴鳴山。至於以後的事情,等以後,再說罷。」
他面露迷茫,暗嘆一聲,像霜壓黃葉,但身後的朝陽頂著黑雲緩緩升起,像力士扛鼎,不可阻擋。
流霞五光十色,灑向廣袤人間。草甸上的霜晶霎時折出細碎的光芒,荒原仿佛瞬間甦醒。
凌雲鷹道:「天師派是天下第一派,這孩子要是能拜入,豈不好過在外漂泊無依。」
花泠雙目放光,喜笑顏開,拍手道:「真的嗎?可以嗎?我想拜入天師派!我想和鶴風哥哥做同門!這樣,咱們是不是就能一直在一塊兒啦?」
陸鶴風道:「不許胡說。」
「要是這樣,爹爹也不用擔心我啦!太好了,就這麼定了,好不好?」
她見陸鶴風不答,又撒嬌撒痴:「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陸鶴風無奈道:「你真是越來越放肆了……罷了,等回了鶴鳴山,再說吧。」
花泠仰頭衝著陽光大笑:「太棒啦!」
馬兒也歡快地「得得」小跑起來。
陸鶴風穩住韁繩,問:「凌兄,你們接下來有何打算?」
凌雲鷹無奈笑道:「我三叔痴戀紫絳娘子,但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我與你一同回清泉樓,好歹把三叔帶走。然後——」他轉頭看向千重,二人相視一笑,「我們已商量好,先去見一個人,將一些事理清楚,別的,也等以後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