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山裡亂竄了一夜。
如今個個衣衫襤褸,臉上滿是血污和泥土。
座下的戰馬,早已在昨夜逃亡的途中,被盡數遺棄在了山林里。
不過也正因為丟了戰馬,才能在山嶺裡面亂竄,避開了卜部的追兵。
那些匈奴人,很顯然是不想下馬搜查的,寧願在呂梁山外圍堵著。
劉奚靠著樹下,清點了一下人數。
自己原本的部下,只剩下了周廣宗等寥寥數人。
剩下的便是薛亢和一位薛家的部曲,還有被俘後又被迫帶路的胡奸勒支。
薛家的部曲,是個叫達瑪帕里的龜茲人。
深目高鼻,滿臉絡腮鬍須,薛家的人平日裡都喊他蘇法護。
蘇法護是個虔誠的佛教徒,一路上都在低聲念誦著聽不懂的經文。
劉奚見他神情虔誠,便與他聊了幾句,說自己也常去洛陽白馬寺。
達瑪帕里眼中露出羨慕的光芒,用有些彆扭但頗為流利的漢話說道。
「故鄉太遠,回不去了。「
一旁的勒支,則默然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了退路。
呼延朗敗了,那些曾經的盟友現在都成了他的死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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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活路,就是死死跟住眼前這個姓劉的年輕人。
若是劉奚和薛亢死在了這山里,憤怒的薛家必然會傾盡全力復仇。
第一個要清算的,就是他整個汾水胡部落。
何況,現在汾水胡都被當做階下囚了。
他的族人,都會被當成賠命的牲口,一個不留。
失去了族人的胡酋,和一條狗沒什麼區別。
想通了這一層,勒支不再猶豫,主動起身,對劉奚恭敬地說道。
「郎君,我熟悉附近的部落,可去為諸位弄幾件胡人的衣服來,以作偽裝。「
劉奚審視地看了他一眼,暗暗點頭。
這個胡人倒是識時務,知道現在唯一的生路就是跟著自己。
他從懷中取出了一顆小小的金豆子,隨手丟給勒支。
「去吧。「
他又對身邊的周廣宗示意。
勒支接過那枚沉甸甸的金豆子,心中一凜。
斷了一隻手掌的漢子,走到勒支背後。
勒支心中最後一點別樣的小心思,徹底熄滅了。
半個時辰後,勒支回來了。
他不僅帶回了幾件氣味混雜的胡人衣袍,還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件頗為華麗的銀狐皮裘。
毛色光滑,做工精細,一看就價值不菲。
「這是?「劉奚有些意外,這件皮裘顯然超出了預期。
「附近有個羯人部落的小頭人,正準備舉族北遷,變賣家當。「
勒支解釋了一句,隨即說起了一件怪事,
「他們整個部落,幾百口子,都打算離開呂梁山,一路向北。「
羯人……
劉奚心中默念著這個詞,眉頭微皺。
五胡亂華中的羯族,後世史書記載,他們是五胡中最殘暴的一支,也是唯一被徹底滅絕的一支。
羯人與身旁的蘇法護一樣,多是高鼻深目的白種人樣貌,其名則取自上黨郡武鄉縣的羯室。
連自己屬於哪一支都忘了,徹底丟掉了傳承和語言的胡人部落。
可以說如果雜胡匈奴是四等人,那麼羯人只能算五等人。
這些天在河東,他逮著人就問本地情況,早已將胡人各部的實力分布摸了個大概。
「北遷?「劉奚的興趣被提了起來。
「為何要北遷?北邊不正是并州匈奴的地界嗎?那裡可不太平,難道他們要和匈奴五部爭奪草場?「
北方草原地力薄弱,土地能夠承載的人數更少。
胡人之間,為了爭奪草場,往往更加血腥殘暴。
「還能為什麼?活不下去了唄。「
他嘆了口氣,繼續解釋道。
「羯人勢單力薄,又不像南匈奴在并州還有些根基和靠山。并州那位刺史司馬騰,年年都派兵來抓羯人,抓了就當奴隸,賣去河北、山東的大戶人家做苦力。男的挖礦,女的織布,孩子就送去富貴人家當童僕。再不跑,就要被抓絕種了。「
司馬騰的做法,可要比河東這些世家殘暴多了。
他是司馬家的宗王,司馬越的弟弟,可不需要在乎什麼所謂的國法。
司馬家的話,就是國法。
「那他們要去何處?投奔匈奴五部?「劉奚若有所思地問道。
「五部連我們這些匈奴雜胡都不接納,哪有餘糧養他們這些外人。「
勒支搖了搖頭,神色複雜,「他們打算繞過并州,一路向北,去投奔更北邊的拓跋鮮卑。「
拓跋鮮卑……
劉奚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心中掀起巨浪。
好傢夥,這可真是天下風雲際會,未來的主角們都粉墨登場了。
眼下還在北方草原上這支鮮卑部落,在數十年後,將會建立一個何等龐大的帝國——北魏,統一大半個華夏。
而且可以說,一直到隋朝,鮮卑都是真正意義上的舵手。
而羯人,這個未來亂世的另一個主角。
現在竟被晉朝的官員像牲口一樣販賣,逼得走投無路,要去投奔另一個未來的霸主。
歷史的車輪仿佛正在劉奚眼前緩緩轉動。
而他一個小小的討虜都尉,竟然站在了這個巨大漩渦的中心。
劉奚看著勒支,心中念頭飛轉。
一個大膽得近乎瘋狂的計劃,開始在他腦中成型。
這個計劃如果成功,不僅能幫他脫離目前的困境,還能為將來布下一枚重要的棋子。
劉奚突然開口,問了另一個問題:「你們中,有誰熟悉鮮卑人的習俗和語言?「
眾人面面相覷,最後是蘇法護,猶豫了一下,開口道。
「我家鄉龜茲,就在禿髮鮮卑的西邊。我見過他們,也學過一些他們的話語。「
禿髮鮮卑……
禿髮雖然聽起來很搞笑,但是其實與拓跋在當時不過是同音異譯。
而對於這支鮮卑的來歷,劉奚甚至比蘇法護更了解。
因為當年平定涼州禿髮樹機能之亂的,是大將馬隆。
皇甫燕的父親,就是馬隆麾下的親隨。
為此劉奚還專門記錄了從皇甫燕口中套出來的,關於鮮卑人種種習俗和弱點的珍貴情報。
「很好。「劉奚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教我幾句常用的鮮卑話,越像越好。「
法護雖然疑惑,但還是依言照做。
劉奚的語言天賦不錯,很快就掌握了幾句基本的問候語和常用詞彙。
學了片刻,劉奚又轉頭看向一旁的勒支。
「你再仔細想想。昨天截殺我們的那伙騎兵,你真的看不出是哪一部的人馬?任何細節都不要遺漏。「
勒支皺著眉,仔細回憶著昨日那場突如其來的廝殺。
「實在不好辨認。南匈奴五部和雜胡,大多早已漢化,用的都是晉人常備的環首刀。但昨日那伙人不同,他們凶戾之氣更重,倒像是某支匈奴別種。「
勒支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加凝重。
「他們應該和呼延朗是一夥的,但實力遠在呼延部之上。「
劉奚聽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呼延朗之後,現在又多了一支神秘的匈奴貴種騎兵。
這個針對他的陰謀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得多,牽涉的勢力也更加龐大。
看來那位劉淵,雖然遙在鄴城,在這塊的手卻伸的很長。
越是這樣,劉奚就越來了興致,一定要在晉朝的秩序崩塌之前,多斬斷劉淵幾根手指。
劉奚是個脾氣很犟的人,他可不打算,就這麼悄悄的跑回洛陽。
此刻的皮氏縣,已經成了一張等著自己回去自投的羅網。
但是危機往往也意味著機遇。
當日下午,正在變賣家當、準備北遷的石氏羯人部落中,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貴客。
為首的是一個英武少年,身披一件華貴的銀狐皮裘,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少年頭髮編製成了一根根的小辮子,這是鮮卑人的索頭習慣。
他身後跟著幾個人,一位渾身刺繡,一位斷了手掌,還有個高目深鼻的護衛。
看起來就像是氐人羯人和鮮卑的混合小團隊。
勒支也恭敬地跟在其中,神情十分卑微。
部落的頭人石猛,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臉上滿是風霜之色。
他帶著幾個族中長老迎了出來,眼神中充滿了警惕和困惑。
這些年來,除了那些抓人的官兵,很少有外人主動來到他們這窮鄉僻壤的部落。
少年上前一步,開口說的卻是漢話,聲音清朗,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威嚴氣勢。
「我乃禿髮鮮卑大野狸,聽聞石氏部落,要北遷投奔拓跋氏?「
石猛沒有立即回答,只是謹慎地打量著來人。
大野狸這個名字聽起來比禿髮還搞笑,但是對於石猛來說卻不搞笑,因為他知道大野確實是鮮卑的貴姓。
這個少年雖然年紀不大,但氣質非凡,一看就不是尋常人物。
少年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疑慮,淡淡一笑,指了指自己身後的隨從。
「我此來,是為與你們談一樁關乎生死存亡的大生意。「
石猛的目光,卻落在了那少年身後的勒支身上。
他認得這個汾水胡的首領,兩個部落雖然不常往來,但彼此知根知底。
他不動聲色地對勒支使了個眼色,將他拉到一旁。
「勒支,你怎麼會跟鮮卑人在一起?你們汾水部不是向來與我們羯人井水不犯河水嗎?「
勒支看了一眼遠處那個負手而立的少年,眼中滿是敬畏,他壓低聲音。
「石兄,這是天大的機緣,老天爺給我們這些苦命人的最後一次機會!「
他湊到石猛耳邊,聲音中充滿了激動。
「這位大野狸郎主,是禿髮鮮卑的真正貴種,血統高貴得很,他聽聞你們羯人要去投奔北邊的拓跋部,特意趕來,是要搶人哩!「
「搶人?「石猛一愣,不明白這話的意思。
「可不是嘛!「
勒支的語氣充滿了誘惑。
「你想想,拓跋部還在塞外喝風吃沙,過著居無定所的遊牧生活,可禿髮部早已占據了秦州水草豐美的平原!那裡土地肥沃,氣候適宜,比這破地方強上百倍。「
他指了指石猛身後那些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族人,聲音變得更加急切。
「大野狸郎主說了,只要你們肯歸附,土地、牛羊、房屋,要什麼給什麼。你們羯人早已習慣了漢人的農耕生活,何必再去過那種吃了上頓沒下頓、風餐露宿的苦日子?「
石猛聽著,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羯族漢化的程度頗深,早就沒了遊牧的習慣,如果真要投奔拓跋鮮卑還不知道怎麼辦。
他看了一眼身後那些骨瘦如柴的族人,再看了一眼遠處那個氣度不凡的鮮卑貴種,心中開始劇烈地動搖。
但就在這時,遠處那個少年似乎有些不耐煩了。
他冷冷地看了過來,毫不客氣地呵斥道:
「一條狗而已,也配在主人面前竊竊私語?「
這話雖然罵的是勒支,但敲打的卻是石猛。
少年大步走到石猛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審視。
「你,便是此地頭人?「
石猛強壓下心中的怒火,僵硬地點了點頭。
在強者面前,他必須忍耐。
少年沒有再理他,而是從懷中取出了幾顆金豆子,隨手丟了過來。
「拿去,買酒喝。「
他那副視黃金如糞土的闊綽模樣,讓在場所有羯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這樣一塊金子,足夠他們一家人吃上大半年。
石猛看著少年的顏色,突然覺得他比自己死了多年的爹還親切。
「一群蠢貨。拓跋部還在塞外喝風吃沙,居無定所,你們去了不過是多一群餓死凍死的可憐蟲罷了。那種日子,有什麼好過的?「
勒支在此時恰到好處地上前,湊到石猛耳邊。
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飛快地補充道。
「石兄,你要知道,要去北方的話,就要衝破司馬騰的防線,如果你們路上又被司馬騰抓去賣了怎麼辦?「
石猛聽著這些誘人的條件,看著那個出手闊綽得嚇人的鮮卑貴種,再想想族人們日漸絕望的處境,心中的天平開始向這個意外的機會傾斜。
羯人這些年日子確實不太好過,前些年,羯人裡面有個人物,叫做石勒,居然也被當奴隸賣到了東邊!
何況他們這些小部落,每天都是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
但多年的謹慎讓他還是保持著最後的理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試探性地問道。
「大野狸郎主,您的條件確實誘人,但我需要知道,我們需要付出什麼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