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第二個故鄉——多恩
多恩的風與海對岸截然不同。
當攸倫踏出那扇無形的門,乾燥熾熱的空氣瞬間包裹了他。他深吸一口氣,肺葉間滿是沙棘與烈日炙烤岩石的氣息他已經一年多未曾聞見。
自一路東征,從盛夏群島至蛇蜥群島,遠赴魁爾斯,距離逐漸已超出果實能力的極限。這段歸途,他走得比預想中更久。露水在肩甲上凝結,又迅速被熱浪蒸乾。
攸倫沒有驚動任何人,獨自穿過熟悉的迴廊。手指撫過彩繪牆壁上斑駁的刻痕——那是戴倫第一次量身高時刻下的:庭院裡的沙棗樹又高了一截,去年離家時它還不及他的腰際。
寢宮的門虛掩著。
攸倫剛踏入,一柄短劍就指向了他的脖子。
「喂,看清楚了再刺,是我!我回來了!」
維多利亞愣了愣,甚至連左手最愛的蛋糕都掉到了地上,顯然是沒想到攸倫會突然出現。攸倫拿手指輕輕彈了彈劍鋒,維多利亞才反應過來,將劍收回。只是看了一眼掉落於地的蛋糕,又憤憤的冷哼了一聲,坐回桌子上。
維多利亞繼續吃糕點,但眼睛一直都盯著攸倫。
外面傳來的聲音,讓屋內和小院的人都有些發呆,當攸倫走進房間時
亞夏拉正對鏡梳妝,銅鏡中突然映出那個她思念已久的身影,梳子「啪」地落在石地上。伊莉亞從窗邊驀然回首,手中的刺繡無聲滑落。亞蓮恩原本在哄亞歷山大午睡,此刻緩緩站起,懷裡的亞歷山大揉著惺忪睡眼,茫然地望著這個風塵僕僕的男人。
「父親!」
戴倫像一陣旋風衝進庭院,手中的木劍還沾著沙土。緊隨其後的凱撒要沉穩些,但那雙酷似父親的眼睛也亮得驚人。兩個孩子愣在門口,幾乎認不出這個被海風刻下滄桑的男人。
攸倫蹲下身,平視著他們。凱撒的個頭躥高了不少,戴倫的眉宇間已有了小大人的神色。他伸手想摸摸他們的頭,卻發現自己的手掌布滿新繭。
「你的鬍子扎人。」小亞歷山大在母親懷裡扭動,奶聲奶氣地抱怨,卻伸手抓住了攸倫的一縷頭髮,怎麼也不肯放開。
雷妮絲公主睜著大眼睛,猛的撲了過來,攸倫大笑著將她高高抱起。
這一年多來,東征的戰報偶爾傳回,卻從不及此刻的觸感真實。他錯過了戴倫第一次獨自騎馬,錯過了凱撒在學士那裡背下的第一首詩,錯過了亞歷山大咿呀學語到口齒清晰的每個日夜,錯過了雷妮絲在大海里學習游泳時的歡笑。
夕陽西沉,將一家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彩釉地磚上。遠處傳來晚禱的鐘聲,與魁爾斯的浪潮、女人島的戰歌迥然不同。這是多恩特有的韻律,沉穩、悠長,如同沙漠深處永不乾涸的泉水。
這一刻,征服過城邦的將軍、加冕為王的男人,終於變回了一個歸家的丈夫與父親。
亞夏拉放下手中的梳子,銅鏡中映出她平靜的側臉。她沒有轉身,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
攸倫的目光掃過—亞夏拉挺直的背脊,伊莉亞手中停頓的繡針,亞蓮恩微微蹙起的眉頭。他走到房間中央,陽光透過彩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不走了。」
這三個字落下時,房間裡靜得能聽見庭院噴泉的水聲。
「呵。」亞蓮恩的冷哼打破了寂靜,她彎腰拾起掉落的刺繡,手指用力得幾乎要繃斷絲線,「聽著都假。上次你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呢?一年零三個月。」
伊莉亞輕輕笑出聲,手中的銀針重新開始穿梭。她繡的是一隻正在翱翔的獵鷹,羽翼舒展,目光銳利。「一個想要征服四海的男人,怎麼可能突然安定的下來?就像沙漠的風暴,註定要席捲四方。」
攸倫站在原地,她們太了解他了,比他自己還要了解。
多恩的落日正在西沉,將整片沙漠染成血紅。
攸倫聲音低沉道:「東方的海域已經平定,魁爾斯的王座有了繼承人,女人島的承諾已經兌現。」
「我的目標都在這裡了。」他走向四個孩子,戴倫正努力挺直胸膛想要模仿父親的站姿,凱撒專注地觀察著大人們的神情,最小的亞歷山大依然抓著他的衣角不肯放手。
晚風穿過長廊,帶來遠處鮮花盛開的香氣。這一刻,連最不相信他的亞蓮恩都沒有出聲反駁。
她們都知道,這個男人註定不會永遠停留,但此刻的承諾至少是真誠的。
亞夏拉像一陣沙漠旋風般沖了過來,整個人撞進攸倫懷中。她的拳頭重重捶在他胸膛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隨後又緊緊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風塵僕僕的衣襟里。「你這個混蛋...」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壓抑許久的哽咽,「這麼長時間...」
攸倫被她撞得微微後退,大手輕輕撫過她顫抖的脊背,笑道:「怎麼,想我了?」
亞夏拉在他懷裡重重地「嗯」了一聲,像個委屈的少女,完全不見平日裡的沉穩持重。
「放心吧,」攸倫環視著她們,唇角帶著自信的弧度,「這次肯定會待很長時間。」
他的目光在妻兒們臉上流轉,忽然像是想起什麼,得意地補充道:「你們可別忘了,我可還是維斯特洛的赫倫堡公爵呢。」
這句話像是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頓時激起陣陣漣漪。
亞蓮恩第一個笑出聲來,那笑聲清脆中帶著幾分嘲弄。伊莉亞也掩著嘴,肩頭輕輕抖動。就連還把臉埋在攸倫懷裡的亞夏拉也抬起頭來,眼角還掛著淚珠,卻已經忍俊不禁。
「你還好意思說!」亞夏拉嗔怪地戳著他的胸口,「自從你當了赫倫堡公爵,在赫倫堡待的日子加起來還不到一個月。直接跑到十萬八千里之外的大海之上,當了個甩手掌柜!」
伊莉亞輕輕整理著被風吹亂的髮絲,溫聲接話:「還有你花了幾百萬金龍開的銀行,也全部交給其他人打理。心還真大,半點都不操心嘛,不怕虧的分文不剩?」她的語氣溫柔,話語卻一針見血。
攸倫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信賴,笑道:「有你們看著,我擔心什麼。
亞蓮恩公主笑得前仰後合,手中的石榴汁差點灑在繡著金雀鳥的裙裾上。她索性將銀杯往桌上一放,眼角還噙著笑出來的淚花。
她故意拉長語調,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俏皮,說道:「我聽說勞勃國王在御前會議上說起你。說你現在的地盤,都要比七國加起來還要大了。」她模仿著勞勃粗獷的嗓音,「「那傢伙怕是早就不把赫倫堡放在眼裡了!」
窗邊的伊莉亞聞言抬起頭來,手中的銀針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微光。亞夏拉也從攸倫懷中直起身,略帶擔憂地望向丈夫。
亞蓮恩笑得更加開懷,像是很享受這個消息帶來的效果:「勞勃還說,估計你也不怎
麼在乎赫倫堡以及公爵頭銜。等你回來,說不定就要把你這個赫倫堡公爵給剝下來。」
庭院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噴泉的水聲潺潺。凱撒和亞歷山大都屏住了呼吸,連最小的戴倫也睜大了眼睛。
攸倫卻不慌不忙地走到石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葡萄酒。琥珀色的液體在琉璃杯中蕩漾,映出他從容的笑意。
「那應該不會的。」他輕啜一口,享受著多恩佳釀在舌尖綻放的芬芳,滿不在乎道:「畢竟嘛,我又沒幹什麼錯事。」
攸倫慢條斯理地說,像個在給學生們講課的學士,「維斯特洛的律法,可沒明文規定,我這個公爵就一定要天天呆在自己的城堡里。」
這句話引得伊莉亞掩唇輕笑,亞夏拉也鬆了口氣。亞蓮恩則挑起眉毛,似平對這個回答既覺得好笑又在意料之中。
「再說了,」攸倫伸手揉了揉凱撒的頭髮,小男孩立刻挺直了腰板,「難道開拓疆土、為鐵王座增光添彩,反倒成了罪過?」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鋪著彩磚的地面上延伸。這個男人的確很少待在赫倫堡,但他的影響力,卻早已越過狹海,在這片大陸的每一個角落迴蕩。
亞蓮恩終於忍不住又笑了出來,這次的笑聲里多了幾分欣賞:「看來我們的公爵大人,早就把律法條文研究透徹了。」
暮色漸沉,橙紅色的晚霞為多恩的白色建築披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暈。
攸倫站在廊下,望著庭院裡的景象,忽然有種奇特的恍然。
亞夏拉正俯身為小戴倫整理衣領,夕陽勾勒出她專注的側臉;亞蓮恩坐在噴泉邊,手指靈巧地剝著石榴,鮮紅的籽粒落入銀碗,而凱撒和亞歷山大正圍著她,眼巴巴地等著分享這份甜蜜:伊莉亞則在不遠處的葡萄架下,輕聲為孩子們講述著星辰的傳說,她的聲音柔和如夜風。
曾幾何時,這裡對他而言只是個遙遠的南國,充滿異域風情,卻並非歸處。鐵群島的嚴酷海浪、咸澀海風,才是刻在他骨子裡的記憶。那裡有他最初的野心,也有葛雷喬伊家族的鐵椅。
可此刻,看著眼前這由三個女人和四個孩子構成的、略帶混亂卻充滿生氣的畫面,一種奇異的安寧感在他心中瀰漫開來。空氣里混合著烤餅的香氣、沙棗樹的甜味,還有妻子兒女們熟悉的氣息這味道,不知何時,已成了他辨識「家」的坐標。
孩子們在這裡出生、成長,他們的笑聲迴蕩在這些迴廊里:女人們將生活的痕跡一點點嵌入這座建築的肌理。她們的性格、她們的喜好,甚至她們之間時而微妙的氣氛,都共同織就了這張他如今身陷其中的、溫暖的網。
鐵群島依舊是他血脈的源頭,是塑造他的冰冷鍛爐。但多恩,這片熾熱、多彩、生機勃勃的土地,卻在不知不覺間,成了他願意停泊的溫暖港灣。它沒有取代鐵群島,卻在他生命中開闢了另一片同樣深刻、甚至更為柔軟的疆域。
晚風吹拂,帶著宜人的涼爽。攸倫深吸一口氣,將這滿載煙火人間的氣息深深納入肺
腑。
這裡,已是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