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知道?」
「看它的腿。」奧古斯頭也不回地說,「六條腿,全部有鱗片覆蓋。但它的腹部——在它四腳朝天的時候,你看到了什麼?」
林淵回想了一下。
「薄膜。」
「對。薄膜。」奧古斯說,「一個在地上爬行的生物,腹部應該是保護最嚴密的部位——因為它最容易被地面上的尖銳物體刺傷。但這個生物的腹部反而是最脆弱的。為什麼?」
林淵想了兩秒。
「因為它不是在地上爬行的。它是在空中——或者在水裡。」
「正確。」奧古斯說,「它的鱗片是用來減少阻力的,不是用來防禦的。它的自然棲息地不是管道,而是嘆息河。
它是水棲回音者的一種,被某種原因驅趕到了管道里。它的腹部薄膜是用來感知水流變化的,不是用來防禦的。所以當你把它翻過來的時候,它的腹部就是它最大的弱點——但你花了零點五秒才確認這一點。」
林淵沉默了幾秒。
「謝謝。」他說。
奧古斯笑了。
那個笑容很大,很燦爛,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
在黑暗中,在管道的渾濁光線下,那個笑容像一道裂開的口子,把奧古斯的臉分成兩半——一半是光,一半是暗。
「不用謝。」他說,「我在教你。因為如果你太弱,你會拖累我。而我不喜歡被拖累。」
他轉過身,繼續向前走,步子輕快,像在散步。
林小雨跟在最後面,手裡握著打火機,火焰在她的指縫間跳動。
她看著奧古斯的背影,又看了看林淵的臉,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話。
她在那兩個人之間感覺到了一種奇怪的東西。
不是友誼,不是信任,甚至不是合作關係。
而是某種更古老的、更本能的東西——兩個頂級掠食者之間的默契。他們可以互相廝殺,也可以並肩作戰,這兩種狀態之間的切換不需要任何過渡,就像翻轉一枚硬幣一樣簡單。
管道開始向上傾斜。
坡度越來越大,從平緩的五度變成了十五度,然後是二十度。地面變得乾燥,水窪消失了,管壁上的淤泥也變薄了,露出了下面的混凝土原色。
空氣中化學品的味道被另一種氣味取代——霉味、腐朽的木頭味、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味。
那是死亡的味道。不是一個人的死亡,而是很多人的死亡,堆積在一起,發酵、腐爛、蒸發,最後變成這種無處不在的、粘稠的、讓人噁心的甜味。
林淵的腳步驟然停住。
他聞到了另一種味道。
火藥。
不是黑火藥,是現代的、無煙火藥的味道。
很淡,幾乎被甜腥味完全掩蓋,但林淵的鼻子捕捉到了。那味道來自前方,來自管道出口的方向。
有人在前面開過槍。
而且是不久之前。在這種潮濕的地下環境中,火藥味最多能保存三十分鐘。
三十分鐘前,有人在管道出口附近開了槍。
林淵加快了腳步。他的步子從謹慎的慢步變成了輕快的快步,弩端在胸前,紅點瞄準鏡對準前方,手指放在扳機護圈外。
管道盡頭出現了光。
不是頭燈的那種人工光,也不是打火機的那種火焰光,而是自然的、從上方傾瀉下來的、灰白色的光——是輻射雲後面的太陽光,經過雲層的過濾,變成了這種病態的、沒有溫度的光。
出口是一個豎井,井口被一個鑄鐵格柵蓋著,格柵的縫隙里透進光線。林淵爬到井口下方,用肩膀頂了頂格柵。
格柵很重,但被什麼東西撬開過一次,邊緣的螺栓已經鬆動。他用力一頂,格柵翻到了一邊,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他把頭探出井口。
外面是一個地鐵站的站台。
不是廢棄的地鐵站——至少不完全是。站台的地面上有腳印,新鮮的腳印,不止一個人的。
腳印從站台中央延伸到樓梯,然後消失在向上的通道里。站台的牆壁上有彈孔,至少十幾個,分布在一個半徑兩米的區域內。有人在那個位置向什麼東西開了槍,而且是連發。
林淵從豎井裡爬出來,蹲在站台上,快速掃視四周。
地鐵站的空間很大,拱形天花板高度大約八米,上面掛著已經熄滅的日光燈支架。站台的兩側是軌道,軌道上停著一列列車——不,不是停著,是翻倒著。
列車的車廂從軌道上脫出,橫在軌道中央,車體扭曲成S形,車窗全部破碎,車廂內部被燒得焦黑。
站台的牆壁上貼著GG牌,大部分已經褪色,但有一塊還保持著鮮艷的顏色——那是一幅香水GG,一個女人的側臉,嘴唇微張,眼神迷離,旁邊寫著一行字:「你聞起來像天堂。」
在天堂下面,有人用黑色噴漆寫了一行字:
「地獄沒有味道。」
林淵站起來,走到彈孔集中的那面牆前。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牆上的彈孔。
彈孔邊緣的混凝土還是松的,有細小的碎屑掉下來。開槍時間比他估計的還要近——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鐘前。
他站起來,順著腳印走向樓梯。
奧古斯跟在他身後,消防斧在手中輕輕晃動。
林小雨最後爬出豎井,她費力地把格柵重新蓋好,然後快步跟上。
樓梯向上,通往地鐵站的出口大廳。樓梯的台階上有更多的腳印,還有一些深色的液體——不是血,是某種更稀薄的、像水一樣的東西,沒有顏色,但有一種刺鼻的氣味。
林淵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點液體,放在鼻子前聞了聞。
氨水。
不,不是純氨水。是某種含有高濃度氨的體液。回音者的體液。有人在這裡擊殺了回音者,而且不止一個。
他繼續向上走。
出口大廳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穹頂高度超過十五米,原本應該有玻璃天窗,但現在天窗被堵死了,只剩下幾個拳頭大的洞,透進細小的光束。
大廳的地面是大理石鋪成的,大部分已經碎裂,裂縫裡長出了灰白色的草。
大廳的中央,有一樣東西讓林淵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