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根金屬柱子,大約三米高,直徑半米,表面刻滿了複雜的紋路——不是裝飾性的紋路,而是某種有規律的、重複的圖案,像電路板上的線路,又像某種古老的符文。
柱子的頂端是一個球體,球體在緩慢地旋轉,每轉一圈,就會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嗡鳴聲不大,但穿透力極強。林淵能感覺到那聲音在他的胸腔里迴蕩,讓他的心臟跟著那個頻率振動。
共鳴信標。
林淵認出了這個東西。場景介紹里提到過——摧毀四個區域的共鳴信標,可以削弱回音者強度,同時削弱天啟殺戮者對回音者的操控能力。
他面前的這個,是回音廣場區域的信標。
柱子表面有一道凹槽,形狀和他口袋裡那枚銀色徽章一模一樣。
只要把徽章放進去,信標就會關閉。
林淵沒有急著放。
他先觀察了周圍的環境。
大廳里有四個出口——一個是他上來的地鐵站樓梯,一個是向北通往街道的大門,一個是向東的走廊,還有一個是向西的走廊。
四個出口中,向北的大門是敞開的,能看到外面的街道和倒塌的建築。另外兩個走廊都是黑暗的,看不到深處。
地面上的腳印集中在信標周圍。
至少五六個人,在信標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向向北的大門移動。
腳印很亂,說明他們在猶豫——在信標前猶豫要不要做什麼。
然後,在大廳的角落裡,林淵看到了另一具屍體。
不,不是屍體。
是衣服。
和他在居民樓臥室里看到的一樣——一套完整的衣服,保持著人穿著時的形狀,但裡面的血肉消失了。
這是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一條黑色的工裝褲,一雙高幫登山鞋。衣服旁邊有一個背包,背包的拉鏈拉開了一半。
林淵走過去,蹲下來,打開背包。
裡面有罐頭、水壺、急救包、一把手槍——格洛克17,彈匣還有三發子彈——以及一本筆記本。
他翻開筆記本。
第一頁寫著:「方舟聯合政府,第37倖存者小隊,隊長:王磊。」
後面幾頁是日誌。字跡很潦草,但能辨認。
「第3天。到達回音廣場。信標還在運轉。我們決定先不關,因為不知道關了之後會發生什麼。」
「第5天。物資快用完了。小陳去北邊找吃的,沒回來。」
「第7天。我們聽到了音樂。從購物中心那邊傳來的。有人在演奏。不,不是人。是那個穿燕尾服的東西。它在等什麼。」
「第9天。老李瘋了。他說他聽到了他女兒的聲音。他女兒三年前就死了。」
「第11天。我們決定關掉信標。也許關了之後,那個音樂就會停。」
日誌到這裡就斷了。
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紙,紙上畫著一個圖案——是一個複雜的幾何圖形,圓形套著三角形,三角形裡面是一個六芒星,六芒星的中心有一個符號。那個符號林淵認識。
那是暗夜樂園的標記。
林淵把筆記本收起來,站起來,看向信標。
他在信標的底部看到了一樣東西——一個金屬箱子,大約三十厘米見方,表面同樣刻著暗夜樂園的標記。
箱子是鎖著的,鎖孔的形狀和銀色徽章完全一樣。
信標需要徽章來關。箱子也需要徽章來開。
這是一個選擇。關掉信標,或者打開箱子。
徽章只能用一個。
林淵站在信標前,手裡握著那枚銀色徽章,在關掉信標和打開箱子之間做選擇。他的大腦在以極高的速度處理信息——倖存者日誌里說的「在信標下面發現了這個」,說明箱子裡的東西很重要,重要到讓他們放棄了關掉信標的計劃。但他們最終還是離開了,沒有帶走箱子——因為他們打不開。他們沒有徽章。
徽章是共鳴詩人的女兒給的。共鳴詩人在等他們。共鳴詩人希望他們關掉信標——或者打開箱子?
林淵閉上了眼睛。
他在腦子裡把所有的信息重新排列。
共鳴詩人守護著聖誕樹下的那個東西。那個東西屬於暗夜樂園。共鳴詩人自己拿不到那個東西,需要外來者——也就是林淵和奧古斯——去拿。但為什麼需要他們去拿?因為那個東西被某種機制保護著,而這種機制只對外來者有反應?
共鳴詩人的女兒給了他們徽章。徽章可以關掉信標。關掉信標會削弱這個區域的回音者,包括共鳴詩人自己。共鳴詩人為什麼要削弱自己?
除非——共鳴詩人不是被信標「強化」的,而是被信標「控制」的。
林淵睜開了眼睛。
信標可能不是回音者的「增幅器」,而是回音者的「韁繩」。它在強化它們的同時,也在控制它們。關掉信標,回音者會變弱,但同時也會獲得自由——不受控制的自由。
共鳴詩人想要自由。
他不想再守護那棵樹了。他想離開。但他被信標束縛著,無法離開。所以他需要外來者幫他關掉信標——幫他切斷韁繩。
而作為交換,他會讓林淵和奧古斯拿走聖誕樹下的那個東西。
林淵把徽章從口袋裡拿出來,走向信標。
「你要關掉它?」奧古斯站在他身後,聲音里沒有疑問,只有確認。
「對。」
「你不怕那個詩人獲得自由之後,變得更危險?」
「它現在是被拴住的狗。」林淵說,「拴住的狗會叫,但不會咬。鬆開繩子之後,它有兩種可能——逃跑,或者回頭咬我們。我需要看看它是哪一種。」
他把徽章對準信標上的凹槽。
「而且——箱子裡的東西,我們現在拿不了。拿得了一時,拿不了一世。關掉信標帶來的區域減傷,比一個打不開的箱子重要。」
徽章滑入凹槽。
嚴絲合縫。
信標頂端的球體停止了旋轉。嗡鳴聲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低沉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嘆息。那聲音從信標內部傳出來,越來越響,越來越近,最後變成了一聲尖銳的、像金屬斷裂一樣的巨響。
信標的表面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