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長外套,衣擺在水面上方的空氣中飄動。他的臉被兜帽遮住了,看不到五官。
但林淵能感覺到那人在看他們——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種更直接、更壓迫的方式。
天啟殺戮者。
林淵的手指放在扳機上,但沒有扣動。距離太遠了,超過一百五十米,弩的有效射程只有五十米。他打不中。
那人影在橋面上站了幾秒。
然後他動了。
他沒有走過來,沒有跳下來,沒有做任何攻擊性的動作。他只是抬起了右手,朝著林淵的方向,張開了手掌。
然後他握拳。
河面炸開了。
不是一處炸開,而是整段河面同時炸開。水花飛濺到十幾米的高空,形成了一道水幕,擋住了林淵的視線。在水幕後面,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低語,不是呼吸,而是一句話。
「你們跑得很快。但還不夠快。」
水幕落下。
倒吊橋上的人影消失了。
林淵站在原地,弩舉著,瞄準鏡里只有空蕩蕩的橋面。
他的手很穩。
但他的心跳比之前快了十下。
「他看到我們了。」奧古斯說,語氣平靜,但林淵注意到他的右手在消防斧的握柄上握得很緊,指節發白,「他知道我們在哪裡。他在玩貓捉老鼠。」
「那就讓他玩。」林淵放下弩,把弩背到背上,「貓捉老鼠的遊戲裡,老鼠經常贏。」
他轉身,向舊城迴廊的方向走去。
「下一個信標在舊城迴廊。我們要在天亮之前趕到。」
「天亮?」奧古斯看了一眼天空。輻射雲的顏色更深了,暗橙色的陽光幾乎完全消失,天空變成了一種深沉的、像淤血一樣的紫紅色。
「它的天亮。」林淵說。
三個人消失在河岸的盡頭。
身後,嘆息河的水面恢復了平靜。磷光漩渦繼續旋轉,水下的綠色光點重新聚集,像一支等待命令的軍隊。
倒吊橋上,那道人影沒有真正離開。
他只是換了一個位置。橋塔的頂端,那隻倒掛的銅鷹的翅膀上,他蹲在那裡,兜帽下的眼睛盯著三個人遠去的方向。
他的嘴角慢慢上揚。
「臨淵。」他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很輕,像在品嘗一個熟悉的味道,「好久不見。」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碎片。和林淵手裡的兩塊一樣的碎片,但顏色不同——它是深紅色的,像凝固的血。
他握緊碎片,碎片刺入了他的掌心,血滲出來,和碎片的光芒混在一起。
「這次,我不會輸。」
從嘆息河到舊城迴廊的距離在地圖上只有不到兩公里,但林淵走了整整四十分鐘。
不是因為路難走——雖然確實很難走。倒塌的建築、扭曲的鋼架、碎裂的路面,每一步都需要在瓦礫堆里找落腳點。但真正拖慢他們的,是那些無處不在的「耳朵」。
舊城迴廊的邊界是一道用貨櫃和鐵絲網壘成的臨時圍牆。圍牆已經殘破不堪,多處倒塌,露出後面密集的老式住宅樓。這些樓房和回音廣場的商業建築不同——它們更矮,更密,樓與樓之間的間距窄得只能容納一輛車通過。外牆的塗料大片脫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磚體。窗戶大多沒有玻璃,黑洞洞的窗口像無數隻眼睛,盯著每一個進入這片區域的人。
林淵在圍牆的一個缺口處停下來,蹲在一堆碎磚後面,用弩的瞄準鏡觀察前方。
舊城迴廊的「氣息」和回音廣場完全不同。回音廣場是開闊的、空曠的、聲音在廢墟間自由迴蕩。但舊城迴廊是封閉的、擠壓的、聲音被狹窄的巷道反覆彈射,變成一種混亂的、沒有方向感的噪音。
「這裡的信標在哪裡?」奧古斯蹲在他旁邊。他已經把外套脫了,只穿著一件黑色的緊身T恤。螢光液體的痕跡還在,在深色的布料上發著微弱的綠光,像一幅抽象畫。
林淵拿出地圖。舊城迴廊的信標被標註在區域的最深處,一個叫「搖籃公寓」的位置。
「搖籃公寓。」他念出這個名字。
奧古斯挑了挑眉。「搖籃?」
「地圖上說,那裡的回音者都是變異前的兒童和父母。永遠播放著搖籃曲。」
「有趣。」奧古斯的嘴角微微上揚,但眼睛裡沒有笑意。「我最討厭小孩。」
「你以前是神。」林淵說。「神不應該有偏好。」
「神可以有偏好。只是他們不會承認。」奧古斯站起來,消防斧扛在肩上。「走吧。早點結束,早點離開這個鬼地方。」
林小雨從後面走上來。她的腳步比以前穩了一些——不是因為習慣了走路,而是因為她的身體在「適應」。適應這個半死不活的狀態,適應在廢墟中移動,適應在黑暗中看東西。她的淡藍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越來越亮,像兩盞小燈。
「我能聽到。」她說,聲音很輕。「搖籃曲。從那邊的方向。」
她指向舊城迴廊深處。
林淵點頭。他聽到了——不是直接的「聽」,而是一種從遠處傳來的、模糊的、像從水底浮上來的聲音。一段簡單的旋律,幾個音符反覆循環,像八音盒的發條在緩慢轉動。
搖籃曲。
「走吧。」林淵站起來,端著弩,走進圍牆的缺口。
舊城迴廊的巷道比從外面看起來更窄、更深。兩側的居民樓像兩堵高牆,把天空切成一條細長的、灰紫色的縫隙。地面上的瀝青已經碎裂,野草從裂縫裡長出來——不是正常的綠色,而是灰白色的、像頭髮一樣的細絲,踩上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巷道里停著幾輛廢棄的汽車,車門大開,車窗破碎。林淵從一輛麵包車旁邊經過時,看到了車內後視鏡上掛著一個吊墜——一個小女孩的照片,塑料封膜已經發黃,但照片裡的笑臉依然清晰。
他沒有停留。
越往深處走,搖籃曲的聲音越大。不是音量變大了,而是穿透力變強了。那段旋律像是從牆壁里滲出來的,從地面下浮上來的,從空氣中凝結出來的。它無處不在,無孔不入,像一層薄薄的霧氣,包裹著一切。
林淵注意到林小雨的狀態在變化。她的步伐變慢了,頭微微偏向一側,像是在認真聆聽。她的嘴唇在輕輕蠕動,像是在跟著旋律哼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