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林淵叫了一聲。
林小雨沒有回應。
「小雨。」他加大音量。
林小雨猛地抬起頭，淡藍色的眼睛眨了眨。「什麼？」
「你在哼歌。」
「我沒有。」林小雨說，但她的表情有一瞬間的茫然，像是不確定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林淵看了她兩秒，然後繼續向前走。
搖籃曲在影響她。
不是攻擊，不是控制，而是一種更溫和的、更隱秘的東西——像母親的手在輕輕撫摸孩子的額頭，讓孩子慢慢閉上眼睛。
林小雨不是活人，她對這種影響的抵抗力比活人弱。如果搖籃曲繼續增強，她可能會徹底「沉浸」進去，變成一個只會哼歌的空殼。
他們必須加快速度。
林淵的步頻從每分鐘一百一十步提高到了一百三十步。他的腳步聲在巷道里迴響，但被搖籃曲掩蓋了大半。
奧古斯跟上了他的節奏，步子輕快，幾乎無聲。
林小雨落在後面，林淵回頭看了一眼——她還在跟，但距離拉大到了十米。
「小雨。」他再次停下來等她。
林小雨快步跟上。
她的額頭上沒有汗——她不會出汗了——但她的眼睛裡有了一種新的東西：恐懼。
不是對外部威脅的恐懼，而是對自己的恐懼。
她感覺到了自己的變化，感覺到了那個「沉浸」的過程在悄悄發生。
「我會沒事的。」她說，聲音比之前小了一些。
林淵沒有安慰她。安慰沒有用。唯一有用的是儘快摧毀信標，切斷搖籃曲的源頭。
巷道突然變寬了，前方出現了一個小型的廣場。廣場的地面鋪著彩色的地磚，曾經可能是一個兒童遊樂場。有滑梯、鞦韆、旋轉木馬的殘骸，所有的設施都鏽跡斑斑，歪歪斜斜，像一群生病的金屬動物。
而在廣場的中央，有一棟與眾不同的建築。
那是一棟六層高的居民樓，外觀和其他樓沒有太大區別——同樣的灰黑色磚牆，同樣的黑洞洞的窗戶。但它的入口處有一個弧形的門廊，門廊上方有一塊褪色的招牌，上面寫著四個字：
搖籃公寓。
搖籃曲的源頭就在這裡。聲音從這棟樓的每一個窗戶里流出來，像光線一樣均勻地灑向四周。
林淵在廣場邊緣蹲下，用弩的瞄準鏡觀察公寓樓的入口。
入口的門是玻璃的，已經碎了，門框上掛著一張褪色的海報——一個卡通太陽，咧著嘴笑，旁邊寫著「歡迎來到搖籃公寓，您安心的家」。海報的右下角有一個小字：「本小區被評為本市最佳宜居社區，連續三年。」
入口裡面很暗，看不到任何東西。但林淵能感覺到——裡面有東西。很多。它們在裡面，安靜地待著，像在等待什麼。
「信標在裡面。」林淵低聲說。
「當然。」奧古斯說，「它永遠不會在外面。它永遠在最麻煩的地方。」
林淵沒有接話。他在觀察周圍的環境。廣場的四周有四條巷道，除了他們進來的那條，另外三條都通向不同的方向。其中一條巷道的地面上有新鮮的車轍印——不是汽車，是手推車或者購物車。有人在最近幾天從這條巷道進出過。
倖存者。
舊城迴廊里還有倖存者。
林淵把這個信息存進腦子，然後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公寓樓上。
他需要進入那棟樓，找到信標，摧毀它。但裡面的回音者數量不明，種類不明，分布不明。盲目進入等於自殺。
他需要誘餌。
「奧古斯。」林淵說。
「嗯。」
「你進去。」
奧古斯轉頭看著他。灰色的眼睛裡紅色的光點跳動了一下。
「你讓我當誘餌？」
「你跑得最快。你最能抗。你最能製造混亂。」林淵的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事實。「我負責找信標。小雨在外面接應。你進去之後，儘可能製造噪音，把裡面的東西引到樓上或者地下室——任何地方，只要不在一樓。我會從側面的窗戶進入。」
奧古斯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讓林淵的後背一陣發涼。不是因為它可怕——而是因為它太純粹了。純粹得像一個孩子得到了最想要的玩具。
「你終於開始了解我了。」奧古斯說。他把消防斧從肩上拿下來，握在手中，斧刃朝前。「要我製造多大的混亂？」
「越大越好。」
「好的。」奧古斯站起來，走向公寓樓的入口。他的步子很大，很輕快，像是在散步。他的灰白色頭髮在暗橙色的光線中像一團亂麻，T恤上的螢光痕跡在黑暗中發著光。
他走到入口門前，停下來。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林淵。
「臨淵。」
「什麼？」
「如果我死在裡面，把我的那一半能力拿走。」他說，嘴角還掛著那個笑。「別浪費了。」
他沒有等林淵回答。他轉身走進了公寓樓。
黑暗吞沒了他。
然後，一秒鐘後，黑暗炸開了。
林淵聽到了第一聲巨響——不是爆炸，而是消防斧劈開木頭的聲音。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每一聲之間間隔不到半秒，像機關槍在連續射擊。
然後他聽到了回音者的聲音。不是低語，不是呼吸，而是尖叫。尖銳的、刺耳的、像玻璃碎裂一樣的尖叫，從公寓樓的每一個窗戶里湧出來，和搖籃曲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混沌的噪音。
然後是奧古斯的聲音。
他在笑。
在尖叫聲中，在劈砍聲中，在搖籃曲的旋律中，奧古斯在笑。不是大聲的笑，不是瘋狂的笑，而是一種低沉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像野獸咆哮一樣的笑。那笑聲穿透了所有噪音，清晰地傳到了林淵的耳朵里。
林淵動了。
他從廣場邊緣衝出去，繞過公寓樓的正面，沿著樓體側面的一條窄巷跑到了一扇窗戶前。窗戶的玻璃碎了，窗框歪斜，他用手一推，窗框就掉了下來。
他翻窗進入。
裡面是一個樓梯間。牆壁上貼著淡黃色的牆紙，牆紙上印著小熊和氣球的圖案。牆紙已經發霉了，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下面發黑的牆面。樓梯的扶手是木製的，表面有劃痕和刻字——有些是名字，有些是日期，有些是歪歪扭扭的「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