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用力晃了晃她的肩膀。
「你是林小雨。你不是它們。你不會坐下。你不會看。你不會等。你跟我們走。」
他站起來,拉住林小雨的手臂,把她從地上拽起來。林小雨的雙腿在發軟,幾乎站不穩,但林淵沒有給她倒下的機會。他用一隻手架著她的胳膊,另一隻手端著弩,繼續向坑的方向走。
奧古斯走在前面,消防斧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像是在劈開那些無形的聲波。他的步子越來越快,越來越不穩,像一個走在鋼絲上的人。
他們走到了坑的邊緣。
坑的邊緣是破碎的混凝土,鋼筋從斷裂處伸出來,像一根根扭曲的手指。坑裡一片漆黑,看不到底部,但那低沉嗡鳴聲越來越響,像有某種巨大的機器在坑底運轉。
林淵蹲下來,用頭燈照了照坑裡。
光束照不到底部。這個坑的深度超過了頭燈的射程。但光束在下降的過程中照亮了坑壁——坑壁上布滿了東西。不是岩石,不是泥土,而是肉。
一種灰白色的、像結締組織一樣的肉質物質覆蓋了整個坑壁,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像指紋。那些肉質物質在緩慢地蠕動,像在呼吸。
信標在坑底。
但怎麼下去?
林淵沿著坑的邊緣走了一圈。坑的直徑大約五十米,邊緣不規則,有些地方突出,有些地方凹陷。
在坑的北側,有一個用鋼架和木板搭建的簡易平台,平台懸在坑的上方,用鋼絲繩固定在穹頂的鋼架上。平台上有滑輪和繩索,像是一個臨時的升降系統。
有人來過這裡。有人搭建了這個平台,試圖下到坑裡。
林淵走上平台。木板在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但很結實。他檢查了繩索和滑輪——繩索是登山繩,直徑十毫米,承重足夠。滑輪是工業級的,轉動順暢。
平台下方的坑壁上,每隔幾米就有一根錨釘,錨釘上掛著更多的繩索,像一條垂直的梯子。
這是方舟的人建的。那些倖存者。他們試圖下到坑底,去摧毀信標——或者去拿信標下面的東西。
但他們沒有成功。林淵在平台的一個角落裡看到了一個背包,背包旁邊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和他在居民樓、地鐵站里看到的那些「空衣服」一樣。
血肉蒸發了,只剩下布料。
林淵蹲下來,打開背包。裡面有水、食物、急救包、一把手槍——格洛克17,彈匣滿的,十七發子彈。
還有一個對講機,電池還有電。他按下對講機的通話鍵,裡面只有沙沙的白噪音。
他把手槍遞給奧古斯。「你會用嗎?」
奧古斯接過手槍,在手裡掂了掂,然後熟練地拉套筒、檢查槍膛、釋放套筒、瞄準。動作很標準,像一個受過訓練的人。
「我以前是神。」他說。「神不需要槍。但神可以學會任何東西。」
林淵沒有評價。
他從背包里拿出兩個頭燈,一個戴在自己頭上,一個扔給奧古斯。
然後他拿出登山扣和快掛,把它們固定在繩索上。
「我先下。」他說。「你跟在我後面。小雨在上面等。」
「不。」林小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淵轉頭,看到她站在平台邊緣,淡藍色的眼睛盯著坑裡。「我要下去。」
「你下去會死。」
「我在這裡也會死。」林小雨說,聲音出奇地平靜。「那些觀眾在看我。它們在等我坐下。如果我留在上面,我會坐下的。我會變成它們中的一個。」
林淵看了她三秒。
「跟緊我。」他說。他把一個登山扣扣在林小雨的腰帶上,然後把繩索的另一端固定在平台上。「如果掉下去,抓住繩子。不要喊。喊了也沒用。」
林小雨點了點頭。
林淵第一個翻過平台的欄杆,抓住繩索,開始下降。
坑壁上的肉質物質比從上面看到的更噁心。
它們不是覆蓋在坑壁上——它們就是坑壁。岩石和土壤被完全取代了,取而代之的是這種灰白色的、溫熱的、像活體組織一樣的東西。
林淵的手套碰到它們的時候,能感覺到它們在微微收縮,像是在回應他的觸摸。
頭燈的光束在坑壁上投下一個晃動的光圈。
光束掃過的地方,林淵看到了更多的東西——那些肉質物質的表面有眼睛。
不是回音者的那種綠色或黑色的眼睛,而是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像深海生物一樣的眼睛。
它們很小,直徑不到一厘米,散布在肉質物質中,像一顆顆黑色的珍珠。林淵的光束照到它們的時候,它們會閉合,像被光刺痛了。
下降。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坑裡的嗡鳴聲越來越大。
不是聲音變大了,而是頻率變低了。那聲音不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聲波,而是通過固體傳播的振動。
林淵能感覺到繩索在振動,坑壁在振動,他的骨骼在振動。那振動穿透了他的身體,讓他的內臟都在跟著共振。
他的迴響值在上升。
75%……80%……85%……
三十米的精神抗性在崩潰。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被某種東西侵蝕——不是被攻擊,而是被「邀請」。那聲音在邀請他放鬆,邀請他閉上眼睛,邀請他「坐下」。
林淵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血的腥味把他的意識拉了回來。
他繼續下降。
四十米。
五十米。
坑底出現了。
頭燈的光束終於照到了底部。坑底不是平的,而是一個傾斜的、像碗一樣的凹陷。凹陷的中心,矗立著破碎穹頂區域的共鳴信標。
這個信標和之前三個完全不同。
它不是金屬的,不是石頭的,不是木製的。它是肉做的。
一根巨大的、像脊椎骨一樣的柱體從坑底升起,高度大約五米,直徑超過一米。柱體的表面覆蓋著脊椎骨一樣的節狀結構,每一節之間都有縫隙,縫隙里滲出一種透明的、黏稠的液體。柱體的頂端是一個球狀的、像頭顱一樣的東西,球體表面有五個凹陷,排列成五邊形的形狀,像五個眼窩。
信標在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