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呼吸,不是膨脹收縮——是心跳。
信標下面,有一個金屬箱子。
和之前三個信標下面的箱子一樣——暗夜樂園的標記,鎖孔的形狀和銀色徽章一樣。
林淵落在坑底的地面上。
地面是軟的,像踩在厚厚的橡膠上。那些肉質物質覆蓋了整個坑底,在他的腳下微微變形。他的頭燈掃過四周——坑壁上有更多的錨釘,更多的繩索,還有幾個掛在繩索上的屍體。
不,不是屍體。是衣服。空蕩蕩的衣服,保持著人的形狀,像被抽真空包裝了一樣。有些衣服上還有工牌——「方舟聯合政府,工程部,李建國」。
方舟的人來過這裡,有很多人。
他們試圖下到坑底,試圖摧毀信標。但他們失敗了。他們變成了衣服,變成了信標的一部分。
林淵站起來,走向信標。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柔軟的肉質物質上,發出黏膩的、像撕膠帶一樣的聲音。
那聲音在坑裡迴蕩,被信標的心跳聲覆蓋。
他走到信標前,仰頭看著這根巨大的血肉之柱。
銀色徽章的凹槽在哪裡?
他在柱體表面尋找。脊椎骨的節狀結構之間,有一個縫隙比其他縫隙更寬,縫隙的內壁有銀色的紋路,和徽章上的音符圖案一致。
他把徽章拿出來。
就在他要把徽章按入縫隙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一聲巨響。
林淵轉身。
坑壁上,有一個東西正在爬下來。
不是回音者,也不是什麼水棲生物,而是一個人。
天啟殺戮者。
他從坑壁上爬下來,速度很快,像一隻蜘蛛。
他的手和腳直接插入了肉質物質中,那些物質像歡迎他一樣主動張開,然後在他離開後閉合。他的深色長外套在下降的過程中展開,像一對翅膀。兜帽被風吹落,露出一張蒼白的、稜角分明的臉。
他的眼睛是深藍色的,像深海的顏色。那雙眼睛盯著林淵,沒有敵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冷靜的、近乎冰冷的審視。
他落在坑底,站在林淵對面,距離大約十米。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很克制,和奧古斯的癲狂完全不同。
那是一個獵人在看到獵物已經無路可逃時的笑容——自信的、從容的、勝券在握的。
「臨淵。」他說。聲音很輕,但穿透了嗡鳴聲和心跳聲,清晰地傳到了林淵的耳朵里。「終於見面了。」
林淵沒有說話。他的弩端在胸前,紅點瞄準鏡對準了天啟殺戮者的眉心。
距離十米,弩箭的飛行時間不到零點一秒。他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把握命中。
但他沒有扣扳機。
因為天啟殺戮者的右手握著一塊碎片。深紅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樣的碎片。
碎片的邊緣刺入了他的掌心,血和碎片的光芒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像熔岩一樣的紅色光暈。
「你也有碎片。」天啟殺戮者說。「三塊。我有兩塊。還有兩塊在下面——在這個信標下面,在最後一個信標下面。」
他向前走了一步。
「我們合作吧。」
林淵的手指放在扳機上,沒有動。
「合作?」奧古斯從繩索上跳下來,落在林淵旁邊。消防斧橫在身前,他的臉上那個癲狂的笑容重新出現了——比之前更大,更瘋狂,更危險。「你要和我們合作?」
「對。」天啟殺戮者說。「碎片一共有七塊。我一個人拿不到全部。你們也拿不到全部。但如果我們合作,我們可以拿到五塊——剩下的兩塊在原初迴響那裡,我們可以一起去找。」
他看著林淵。
「然後,我們再決定誰殺誰。」
林淵沉默了三秒。
「你的名字。」他說。
天啟殺戮者微微歪了歪頭。
「我叫殷寂。」他說。「天啟樂園,S級殺戮者。曾經是——一個和你無關的人。」
他伸出手。
「合作嗎?」
林淵看著那隻手。手上的血和碎片的光芒在跳動,像一簇微型的火焰。
他沒有伸手。
「關掉信標。」林淵說。「然後我們再談。」
殷寂收回了手。他沒有生氣,甚至沒有失望。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向信標。
林淵的弩一直瞄準著他的後腦勺。
殷寂走到信標前,從口袋裡拿出一枚銀色徽章——和林淵手裡那枚一模一樣的徽章。
他把徽章按入裂縫。
銀色的紋路和徽章契合,信標躍動驟然加速。
然後,這根血肉之柱開始從內部裂開。
不是像回音廣場的信標那樣傾斜倒下,不是像嘆息河的信標那樣炸開,不是像舊城迴廊的信標那樣停止運轉。
而是從頂部開始碎裂。每一節脊椎骨狀的結構都像被擰斷一樣,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然後從柱體上脫落,砸在坑底的地面上。
當最後一節脊椎骨脫落的時候,信標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懸浮在空中的光球。
那光球不大,直徑大約三十厘米,顏色是深藍色的,和殷寂的眼睛一樣。它在緩慢地旋轉,每轉一圈,就發出一聲低沉的、像鐘聲一樣的嗡鳴。
光球的中心,有兩塊碎片。
兩塊樂園碎片。一塊是深藍色的,一塊是深紫色的。它們懸浮在光球中,像兩顆被囚禁的星星。
殷寂伸手去拿。
「別動。」林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弩的瞄準鏡里的紅點落在了殷寂的後腦勺上。「那兩塊是我的。」
殷寂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慢慢地轉過身,面對林淵。他的深藍色眼睛看著林淵的弩,然後看著林淵的臉,然後看著林淵身後的奧古斯。
「你打算在這裡殺我?」殷寂問。
「有這個打算。」林淵說。
「你殺不了我。」
「試試看。」
兩個人對視著。坑底的空氣凝固了。只有光球的嗡鳴聲和肉質物質的蠕動聲在迴響。
然後奧古斯笑了。
那個笑聲很大,很突然,像一聲炸雷。他在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彎下了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笑了整整五秒鐘,然後突然停下來,直起身,灰色的眼睛裡紅色的光點在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