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的目光與戌狗的暗金色瞳孔對上。沒有驚訝,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任何好奇。他只是微笑著,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向石橋。
步伐很穩。節奏很均勻。
每一步的距離都完全相同。
戌狗的肌肉微微繃緊。這不是恐懼,而是本能的警覺——它見過太多危險的東西,知道真正可怕的存在往往不會張牙舞爪,而是會像這個人一樣,微笑,平靜,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
「別動。」林淵的聲音在意識中響起,「看看他要做什麼。」
戌狗沒有動。它站在原地,尾巴低垂,耳朵微微向前傾,做出一種既不算警惕也不算放鬆的姿態。
中年男人走到戌狗面前,停下。
距離大約三步。
他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戌狗身上,嘴角的微笑沒有任何變化。
「新來的?」
聲音很溫和。溫和得像是一杯溫度剛好的白水,不燙嘴,也不涼,剛好讓人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戌狗沒有回答。
它不能說話——至少現在不能。它的身份是「戌狗」,是一條狗,一條出現在七情鎮街頭的、來歷不明的鐵灰色大狗。
一條狗不應該說話。
中年男人似乎並不在意戌狗的沉默。他蹲下身,伸出右手,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張開——這是一個標準的、向陌生犬類示好的手勢。
戌狗的目光落在那隻手上。
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腹上沒有繭。一隻沒有做過任何體力勞動的手。
但戌狗聞到了什麼。
它的鼻翼微微翕動,捕捉到了那隻手上殘留的氣味——
鐵鏽味。
還有一股淡淡的、甜膩的、和空氣中那種香氣一模一樣的氣味。
偽善的氣味。
而且比空氣中的濃度高得多。
「不用害怕。」中年男人的聲音依然溫和,「七情鎮歡迎每一位來客。無論你從哪裡來,無論你是什麼……只要你願意遵守這裡的規矩,你就會成為我們的一員。」
規矩。
戌狗的耳朵微微轉動。
「這裡的規矩很簡單。」中年男人似乎看懂了戌狗的反應,微笑著繼續說,「笑。保持微笑。對每一個人微笑。對每一件事微笑。開心的時候笑,不開心的時候也笑。憤怒的時候笑,悲傷的時候也笑。」
他的笑容在這一刻似乎擴大了一點點。
「只要你笑,你就是善良的。只要你善良,你就是安全的。」
戌狗盯著他。
暗金色的瞳孔里映出中年男人微笑的面孔。
它看到了那張面孔下的東西。
不是骨骼,不是肌肉,不是血管。而是某種更深的、更本質的——空洞。
這個人,沒有靈魂。
或者說,他的靈魂被某種東西壓扁了、摺疊了、塞進了某個看不見的角落裡,然後用一層厚厚的、名為「微笑」的殼包裹了起來。
「走吧。」中年男人站起身,轉身朝鎮內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今天喜堂有宴席。你應該……去看看。」
他說完,便繼續沿著青石巷道走了,步伐依然是那樣均勻,每一步的距離依然完全相同。
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巷道盡頭的拐角處。
戌狗站在原地,尾巴依然低垂。
「喜堂。」林淵的聲音響起,「鎮東的區域。地圖上說那是舉辦慶典和宴席的地方,鎮民輪流做東,席間只有讚美之詞。」
「要去嗎?」戌狗問。
它的聲音很平靜,但林淵能感覺到它身體裡那股蠢蠢欲動的、想要追蹤那個中年男人的衝動——殺戮魔星的本能,一旦鎖定目標,就會想要追上去,撕碎它,吞噬它。
「去。」林淵說,「但不是現在。」
「先看看這座鎮子。」
戌狗沒有猶豫。它轉過身,從石橋上走下來,沿著河岸的青石板路朝鎮內走去。
雨水打在它的皮毛上,順著鐵灰色的毛髮滑落,沒有浸濕它的皮膚。它的皮毛像是塗了一層看不見的油脂,雨水無法滲透。
鎮子的布局很規整。
青石板路沿著河道延伸,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座石橋連接兩岸。路兩旁是密集的民居,門對門,窗對窗,間距狹窄到幾乎能聽到隔壁人家的呼吸聲。
但沒有人聲。
沒有雞鳴,沒有犬吠,沒有孩子的哭鬧,沒有夫妻的爭吵,沒有商販的叫賣,沒有工匠的敲打。
什麼都沒有。
只有雨聲。
和那些均勻的、整齊的呼吸聲。
戌狗沿著河岸走了大約一刻鐘,沒有遇到任何人。那些民居的門窗都緊閉著,偶爾能看到窗簾後有人影晃動,但那些人影從不靠近窗戶,也從不向外張望。
「太安靜了。」林淵說,「不像是活人住的地方。」
戌狗沒有回應。它的注意力被河對岸的一棟建築吸引了。
那棟建築比其他民居大了整整一圈,屋頂是歇山頂,鋪著黑色的琉璃瓦,檐角高高翹起,像是一隻展翅欲飛的鳥。門前掛著兩排紅燈籠,燈籠上寫著「喜」字,而不是「善」字。
大門敞開著,裡面隱約傳來人聲。
不,不是人聲。
是一種嗡嗡嗡的、像蜜蜂振翅般的聲音,混雜著無數個不同的音調,但所有的音調都在同一個頻率上震動,形成一種詭異的和諧。
喜堂。
戌狗停下腳步,隔著河道望向那棟建築。
它看不到裡面,但它能聞到。
從喜堂敞開的大門裡湧出一股濃烈的氣味——食物的氣味。米飯、蒸魚、紅燒肉、清炒時蔬、桂花糕……各種食物的香氣交織在一起,本該是令人垂涎的,但戌狗的鼻子裡卻捕捉到了另一種味道。
那股甜膩的、令人作嘔的偽善氣味。
比空氣中的濃度濃了十倍不止。
「宴席正在進行。」林淵說,「那個中年男人讓我們來看看,應該是有原因的。」
「進去?」戌狗問。
「進去。」
戌狗沒有走橋。它後退幾步,助跑,一個縱躍,直接從河面上跳了過去。四爪落在對岸的青石板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它悄無聲息地走向喜堂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