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是木製的,漆成暗紅色,門板上雕刻著繁複的吉祥圖案——蝙蝠、仙鶴、梅花鹿、壽桃,都是中國傳統文化中象徵福祿壽喜的元素。但那些雕刻的線條過於規整,規整到失去了生命力,像是用模具壓出來的,而不是用刻刀一刀一刀雕出來的。
戌狗跨過門檻。
喜堂的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寬敞。
這是一個四合院式的建築群,中央是一個露天的天井,天井裡種著一棵巨大的桂花樹,樹冠遮住了大半片天空,雨水順著樹葉滴落,在地面上匯成淺淺的水窪。
天井四周是迴廊,迴廊里擺滿了圓桌,桌上鋪著紅色桌布,擺滿了菜餚。
每張圓桌旁都坐著人。
很多人。
他們穿著各色各樣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
都在微笑。
那種微笑和中年男人一模一樣,精準的弧度,精準的持續時間,精準到令人毛骨悚然。
戌狗的出現沒有引起任何騷動。那些鎮民的目光掃過它,然後移開,臉上的微笑沒有任何波動,仿佛一條陌生的、體型巨大的鐵灰色大狗出現在宴席上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戌狗,注意觀察。」林淵的聲音在意識中響起,「看看他們的眼睛。」
戌狗的目光從一張張微笑的面孔上掃過。
眼睛。
它看到了那些眼睛。
空洞。
所有的眼睛都是空洞的。瞳孔沒有聚焦,目光沒有方向,像是兩顆玻璃珠鑲嵌在眼眶裡,反射著天井裡昏暗的天光。
但這些眼睛有一個共同的特徵——
它們在流淚。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無聲啜泣,而是一種緩慢的、持續的、仿佛永遠不會停止的流淚。淚水從空洞的眼睛裡湧出,順著微笑的臉頰流淌下來,滴進桌上的菜餚里,滴進酒杯里,滴進他們自己的碗裡。
他們流著淚,微笑著,吃著飯。
戌狗的尾巴微微繃緊。
這不是它第一次見到詭異的東西。作為殺戮魔星,它見過比這更可怕的景象——殘肢斷臂,血流成河,哀嚎遍野。但它從未見過這樣的畫面:三百多個人同時微笑,同時流淚,同時咀嚼著被淚水浸泡過的食物。
那種違和感,比任何血腥的場面都更讓人不適。
「這就是偽善的代價。」林淵的聲音很輕,「他們用微笑掩蓋真實情緒,但身體不會撒謊。眼淚是真實的,因為它不受大腦的完全控制。」
「他們的眼淚……不是悲傷。」戌狗說。
它聞到了。那些眼淚的氣味不是咸澀的,而是一種中性的、沒有任何情緒色彩的液體氣味。
那些眼淚,只是生理反應。
是眼睛被長時間強行睜開、長時間保持固定焦距後產生的自然分泌物。
他們甚至不是在哭。
他們只是眼睛累了。
「找張桌子坐下。」林淵說,「看看會發生什麼。」
戌狗走向最近的一張圓桌。桌旁坐著七個人,三男四女,年齡從二十歲到六十歲不等。他們看到戌狗走過來,主動讓出了一個位置——不是讓出椅子,而是讓出了椅子旁邊的一小塊地面,剛好夠一條狗趴下。
戌狗沒有趴下。它蹲坐在那張空椅子旁邊,保持著一個隨時可以起身的姿勢。
桌上擺滿了菜。紅燒肉、清蒸鱸魚、白切雞、炒時蔬、排骨湯……每道菜都做得很精緻,擺盤也很講究,但戌狗聞到了這些菜里沒有「鍋氣」。
鍋氣是食物與高溫鐵鍋碰撞後產生的那種獨特的焦香,是活著的食物才有的氣味。而這些菜,雖然冒著熱氣,但聞起來像是一幅畫——所有的香氣都停留在表面,沒有深入食材的內里。
「假菜。」林淵說,「或者說,偽善的菜。看著像食物,聞著像食物,但吃進去的……不知道是什麼。」
戌狗沒有吃。
它只是蹲坐在那裡,用暗金色的眼睛觀察著周圍的鎮民。
他們吃飯的動作很慢,很優雅,像是經過專門訓練的禮儀師。筷子夾起一塊肉,送進嘴裡,咀嚼,咽下,然後微笑。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但戌狗注意到了細節。
那塊肉被送進嘴裡後,他們並沒有真正咀嚼。嘴唇在動,牙齒在動,但那是假動作——就像演員在舞台上表演吃飯,所有的動作都是模仿,沒有真正的吞咽。
那些食物,被送進嘴裡,又被悄悄吐出來,用舌頭壓在腮幫子裡,等下一個合適的時機,再借著擦嘴的動作用手帕包起來,藏進袖子裡。
沒有人真正在吃。
沒有人真正在笑。
沒有人真正在哭。
一切都是表演。一場盛大的、永不落幕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誰都不會揭穿的表演。
戌狗忽然明白了「偽善者」這個場景的真正含義。
這不是一個恐怖場景。
這是一面鏡子。
一面照出人類社交本質的鏡子——所有人都戴著面具,所有人都在表演,所有人都知道別人在表演,但所有人都默契地維持著這個謊言,因為戳破謊言的代價,比謊言本身更加可怕。
「戌狗。」林淵的聲音再次響起,「看天井中央。」
戌狗轉頭,目光穿過迴廊,落在天井中央的桂花樹下。
樹下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披散著,赤著腳站在濕漉漉的青石地面上。雨水打在她的頭髮上、臉上、衣服上,將她整個人淋得透濕。
但她在微笑。
和所有人一樣,精準的、尺子量過的微笑。
她的雙手捧著一個東西——一個木製的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張……面具。
白色的面具,光滑的瓷面,上面畫著一張微笑的嘴、兩隻彎彎的眼睛。
笑容面具。
戌狗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個女人捧著托盤,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向迴廊。她的步伐很輕,赤腳踩在水窪里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她穿過一張又一張圓桌,經過一個又一個鎮民,最終停在了一張桌子前。
那張桌子旁坐著一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穿著深藍色的夾克,面容清秀。他的臉上也帶著微笑,但和周圍人不同,他的微笑微微有些僵硬——不是那種經年累月形成的習慣性微笑,而是一種剛剛學會的、還不熟練的模仿。
新來的。
和戌狗一樣,剛進入七情鎮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