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轉身,衝出喜堂,朝怒淵跑去。
怒淵。壓抑迴廊。
戌狗站在迴廊的入口處,看著那條窄窄的、兩側牆壁上刻滿了「忍」「靜」「善」的巷道。
辛辣的憤怒氣味依然濃烈,但和上次不同——那些氣味中多了一層新的東西。
期待。
像是那些被刻在牆上的憤怒,在等待著什麼。
戌狗走進迴廊。
它沒有像上次那樣慢慢地走。它跑了起來。四爪在青石板上飛快地交替,身體壓低,尾巴平伸,像一道鐵灰色的閃電穿過巷道。兩側牆壁上的「忍」「靜」「善」在它的余光中飛速後退,變成一片模糊的、灰色的虛影。
跑到第一百零八道彎的盡頭時,它停了下來。
它站在那面刻著「我恨」兩個字的牆壁前。
然後,它笑了。
不是面具替它笑的那種扭曲的微笑,而是它自己的、真實的、發自內心的笑。它的嘴角上揚,露出牙齒,但不是憤怒時的那種露齒,而是一種……輕鬆。一種終於可以不用再忍的輕鬆。
它對著那面牆笑了。
「我笑,是因為我終於知道,你們——這些刻在牆上的憤怒——才是這座鎮子最真實的東西。那些『忍』『靜』『善』都是假的。但『我恨』是真的。」
戌狗的聲音在迴廊中迴蕩,撞在兩側的牆壁上,折返,重疊,形成一種奇異的和聲。
「你們壓不住憤怒。憤怒會自己找出口。它會刻在牆上,會磨斷指甲,會在深夜的咆哮中衝出來。你們可以假裝它不存在,但它一直都在。」
牆壁開始震動。
那些刻著「忍」「靜」「善」的磚石,一塊一塊地鬆動、脫落,砸在青石地面上,碎裂成齏粉。而那些刻著「我恨」的磚石——只有這一塊——紋絲不動,反而在震動的過程中變得更加清晰,更加深刻,像是有人用刀重新描了一遍。
戌狗聽到了聲音。
不是從牆壁里傳來的,而是從迴廊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塊磚石、每一道刻痕中湧出來的。那是無數個聲音重疊在一起形成的、像雷聲一樣的共鳴。
釋然。
被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憤怒,在這一刻,終於被承認了。不是被發泄,不是被消滅,而是被看見、被聽見、被允許存在。僅此而已,就足夠了。
戌狗的笑聲在迴廊中漸漸消散。
七情共鳴——怒淵·笑——完成。
它轉身,衝出怒淵,朝哀苑跑去。
哀苑。淚池。
戌狗站在灰白色的池塘邊,看著水面倒映出的灰白色天空和它臉上灰白色的面具。池水的味道依然是咸澀的,深藍色的,像是無數個夜晚的眼淚匯成的。
老婦人不在悼亡亭里。木架上的名牌在雨中輕輕搖晃,有些名字已經模糊到幾乎看不清。
戌狗對著池水,大笑了起來。
不是微笑,不是輕笑,而是真正的、毫無保留的、從腹部湧出來的大笑。
它的笑聲在空曠的園林中迴蕩,驚起了棲息在假山縫隙中的幾隻灰色水鳥。
水鳥撲棱著翅膀飛向天空,在灰白色的背景中留下幾個急速移動的黑點。
「哈哈哈哈哈哈——」
戌狗笑得前仰後合,笑得四爪發軟,笑得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它笑這座鎮子的荒謬,笑那些面具的虛偽,笑那八個字的自欺欺人。它笑自己,笑一條狗被丟進一座全是偽善者的鎮子,笑它不得不戴上一張灰白色的、被什麼東西撐裂了的面具才能活下去。
它笑,是因為它想哭。
但它不會哭。
殺戮魔星不會哭。所以它用笑來代替哭,用大笑來代替大哭,用最響亮的聲音來掩蓋最深的悲傷。
池水開始沸騰。
不是熱的沸騰,而是從底部湧出的氣泡,一個接一個,密密麻麻,將灰白色的水面攪成一片渾濁的泡沫。
那些氣泡破裂時發出「啵啵」的聲音,像是在說話,又像是在哭泣。
戌狗的笑聲漸漸停了。
它低下頭,看著池水。
水面下,那些眼睛又出現了。
無數隻眼睛,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全部在看著它。
但這一次,那些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警惕,而是一種……溫柔。像是終於有人替它們哭了出來,雖然那個人用的是笑。
七情共鳴——哀苑·大笑——完成。
戌狗轉身,走出哀苑。
天色又亮了一些。東方的銀白色光線變成了淺金色,雖然雲層依然厚重,但那種「光」的存在本身,就已經是一種久違的溫暖。
戌狗沒有去愛巢。它已經在愛巢完成了「真實情感」的共鳴——當它看著林氏妻子摘下面具時,它感受到的心疼和希望,就是最真實的情感。不需要再去重複。
它需要去惡冢。
鎮西南,地下墓穴。
戌狗再次走進惡冢,穿過那些密密麻麻的罪碑林,來到懺悔室前。它沒有進去,而是蹲在懺悔室的門口,對著那些被封存在石壁中的「惡念」殘渣,說出了自己最真實的「惡念」。
「我想殺了偽善之源。」
戌狗的聲音很低,但很清晰。
「不是因為它壞。是因為它擋了我的路。我要完成任務,我要讓殺戮魔星晉升,我要回到林淵身邊。任何擋在我路上的東西,我都想撕碎它、吞噬它、讓它徹底消失。」
它頓了頓。
「這就是我的『惡』。我不是什么正義的使者,不是什麼救世主。我只是一條狗,一條忠於主人的狗。我做的每一件事,最終都是為了他。不是為了這座鎮子,不是為了那些鎮民。是為了他。」
石壁上的灰黑色物質開始蠕動,像是有生命一樣,緩緩地從石壁的裂縫中滲出來,在地面上匯聚成一個小小的、黏稠的、冒著氣泡的液滴。
那滴液滴緩緩地向戌狗移動,停在它的爪邊。
戌狗低下頭,看著那滴物質。它從裡面聞到了無數人的「惡念」——嫉妒、貪婪、憤怒、欲望、懶惰、傲慢、暴食。這些被定義為「罪」的東西,在這裡被濃縮成一滴黑色的、黏稠的液體。
然後,那滴液體開始變化。
它的顏色從黑色變成灰色,從灰色變成白色,從白色變成透明。最後,它變成了一滴清澈的、像露珠一樣的水滴,在青石地面上滾動,折射著從墓穴入口滲進來的微弱的金色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