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那粘稠的如同瀝青般構成的手臂緩緩抬起,指向周圍其他依舊覆蓋著黑色物質的雕像,又指了指老人身上已經脫落的黑色碎屑。
這個簡單的動作,似乎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老人愣住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和手臂,真實的、布滿皺紋和老年斑的皮膚觸感傳來。
他....不再是那冰冷、僵硬的雕像。
老人低頭看著地上那攤正在緩緩蒸發、消失的黑色物質,又抬頭看向林淵,眼中的恐懼被巨大的困惑取代。
「是…是你……你把我……」他無法理解,為何這個散發著比黑潮更純粹黑暗氣息的存在,會將他從永恆的禁錮中釋放。
「我不是黑潮。」林淵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非人的共鳴,但意外地並沒有攻擊性,「我與它,不同。」
他向前走了一步,老人本能地又想後退,但身體被大黑的鉤爪穩穩扶著,無法動彈。
林淵在老人面前蹲下,這讓他的高度與老人齊平,壓迫感減少了些許。他抬起手,指尖縈繞著一絲從鱗妖粉末中提取的、微弱的暗紫色能量。
「記得嗎?」林淵引導著那絲能量,讓它散發出一種獨特的、帶著深海腥咸與古老歲月的氣息,
「很多年前,風暴之夜,你們從漲潮的海邊,拖回了一個……東西。」
老人的瞳孔猛地收縮,塵封的記憶如同被這把能量的鑰匙強行撬開。他的呼吸變得急促,眼神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是…是那個……」他喃喃自語,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我們從深海漩渦邊緣撈起來的……那個沉重的、散發著微光的……繭?」
他的記憶是模糊的,畢竟那已是數十年前的事。
他只記得那東西像一塊巨大的、不規則的黑石,表面卻有著生物般的溫潤質感,並且無時無刻不在吸收著周圍的光線。
村裡的巫師說那是不祥之物,建議丟回海里,但老村長,也就是他的父親,出於憐憫或者說好奇,力排眾議將它留在了村後的山洞裡,每日派人用新鮮的海魚和潔淨的清水……供奉?
「我們……我們以為它死了,或者只是塊奇特的石頭……」老人看著林淵,眼神中的恐懼逐漸被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情感取代——那是混雜著愧疚、茫然和一絲隱約了悟的震撼。
「它沒有死。」林淵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它在觀察,在學習。黑潮的到來……是一個意外,也是一個契機。它與我同時甦醒,但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這些東西,是林淵代入深淵潛行者之後自行獲得記憶,但這些記憶要隨著解謎進度而逐漸開啟。
這種全新的場景模式,讓林淵內心一直緊著的那口氣終於鬆了。
這個黑潮峽谷內,牽扯到的神明實在是太多太多了,只要神明不下場,不安排一些什麼逆天的後手,林淵就沒有什麼可怕的。
當然,林淵也可以直接念祈禱詞將召喚殺戮之眼的投影,將其映照在這個場景內的每個地圖。
但...殺戮之眼,可不是自己的召喚獸!
祂的意志,不可能被一個使徒所左右!
林淵自己都不清楚,在殘暴之路這個場景之中,他所祈禱而出的殺戮之眼直接就滅掉了畸變者奧古斯的一個分身!
他沒有明說那個從「繭」中甦醒的意識最終去了哪裡,也沒有解釋自己與那個意識的確切關係,因為現在自己的記憶就覺醒到了他與那個繭是共同甦醒的。
但老人看著林淵那非人的形態,感受著他身上那既熟悉又陌生的源於深海與黑潮混合的氣息,一個驚人的猜想在他心中形成。
這個將他們從雕像狀態解救出來的「惡魔」,或許……與當年那個被他們從深海中救起的、朦朧未知的繭,有著一種最為直接的聯繫。
他並不是帶來災難的黑潮本身,但必然是唯一能理解並與這場災難抗衡的存在。
老人眼中的恐懼終於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認命般的接受,甚至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希冀
他鬆弛下來之後,並不再試圖掙脫大黑的鉤爪,反而借著它的力量站直了身體。
老人朝著林淵,這個曾經可能被他們「拯救」,如今又以另一種恐怖姿態出現在他們面前的複雜存在,深深地、艱難地鞠了一躬。
「無論您是什麼……感謝您,將我們從永恆的黑暗禁錮中……喚醒。」老人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平靜,「這座漁村……我們的家,就拜託您了。」
林淵倒三角的嘴巴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回應。
他只是站起身,目光投向了漁村深處,那些密密麻麻、等待喚醒的雕像。
拯救才剛剛開始,而他與這些被他「拯救」之人之間的關係,也從這一刻起,變得微妙而複雜。
林淵沒有回應老人的託付,只是沉默地轉身,走向下一座被黑潮凝固的漁民雕像。
那袋暗紫色的【黑潮之鱗妖粉末】在他粘稠的手中微微晃動,像是某種不祥的希望。
老人,名叫老約翰,深吸了一口依舊帶著腐臭但已蘊含自由氣息的空氣,拄著拐杖,步履蹣跚卻堅定地跟在了林淵和他那四隻類似僕從的怪物的身後。
老約翰明白,僅僅自己理解是不夠的,要讓這些即將從漫長噩夢中醒來的同胞不因恐懼而崩潰,不因絕望而攻擊他們唯一的「救世主」,他必須在場。
「噗…」
又一把粉末灑落,暗紫色的光紋如同活著的藤蔓,迅速纏繞上一座描繪著壯年漁民奮力投矛姿態的雕像,黑色「瀝青」層剝落,露出下面古銅色的皮膚和結實的肌肉。
「呃啊——!」那漁民在恢復知覺的瞬間,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記憶還停留在被黑潮吞噬前與某種怪異搏鬥的剎那。
他雙目赤紅,肌肉賁張,幾乎是本能地,一拳就砸向近在咫尺、散發著最濃郁威脅氣息的林淵!
林淵動也未動。
「住手!巴頓!看清楚!」老約翰用盡力氣嘶喊,聲音蒼老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被稱為巴頓的漁民拳頭僵在半空,他這才看清周圍的環境,看到自己身上脫落的黑色碎屑,看到老約翰焦急的面容,最後,他的目光凝固在林淵那非人的形態上——倒三角的嘴巴,粘稠蠕動的黑暗軀體,以及那雙毫無人類情感波動的眼眸。
恐懼,瞬間壓倒了憤怒。他踉蹌著後退,撞在另一座雕像上,指著林淵,牙齒打顫:「怪…怪物!約翰老爹,它…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