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州城的夜,靜謐而深沉。
鎮北王府之內,議事廳的燈火雖已熄滅,但另一處院落的廂房之中,卻依舊亮著一豆溫暖的燭光。
長孫無忌處理完手頭的公務,並未立刻歇息,而是邁步穿過迴廊,來到了自己妹妹長孫無垢的院子。
「吱呀——」
他輕輕推開房門。
昏黃的燭光之下,一道倩影正端坐於桌前。
少女身著一襲素雅的襦裙,青絲如瀑,僅用一根簡單的髮簪挽住。
她低著頭,神情專注,手中捏著一根細細的銀針,正在燈下縫補著一件錦袍。
那錦袍通體玄黑,用料考究,肩寬背闊,一看便知是男子的衣物。
長孫無忌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
他放輕了腳步,緩緩走了過去。
「咳咳。」
一聲輕咳,讓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長孫無垢渾身一顫。
她猛地抬起頭,看到來人是自己的兄長,一雙明亮的眸子裡先是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化作了小鹿般的驚慌。
她下意識地,便想將手中的錦袍藏到身後去。
「這麼晚了,還沒睡?」
長孫無忌明知故問,目光卻落在了那件錦袍之上。
「妹妹這是在……給我做新衣裳嗎?」
長孫無垢的臉頰「唰」的一下就紅了,一直紅到了耳根。
「哥,你胡說什麼呢!」
她將衣物緊緊抱在懷裡,不讓兄長細看,聲音細若蚊蚋。
長孫無忌哈哈一笑,眼中滿是寵溺。
「還害羞了?」
「都說女大不中留,他感嘆一聲,意有所指地說道。
「這還沒過門呢,就開始為主公縫補衣物了。」
「看來,為兄的一片苦心,是沒有白費。」
被兄長一語道破心事,長孫無垢更是羞得抬不起頭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長孫無忌見狀,也不再逗她,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神色漸漸變得嚴肅起來。
「無垢。」
「嗯……」長孫無垢低聲應著。
「抬起頭來,看著我。」
長孫無忌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
長孫無垢猶豫了一下,還是緩緩抬起了頭,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裡,帶著幾分忐忑。
「哥問你,你對主公,究竟是怎麼看的?」
「你可……喜歡他?」
這個問題,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少女的心湖,瞬間激起萬千漣漪。
她的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秦牧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龐,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眼眸,以及他談笑間定奪天下大勢的無上風采。
沉默了許久,長孫無垢才咬著嘴唇,輕輕點了點頭。
「主公他……是蓋世的英雄。」
「他心懷萬民,鎮守幽遼,讓無數百姓免受戰亂之苦,此等胸襟氣魄,天下無人能及。」
「妹妹……妹妹能得主公青睞,是……是無垢的福分。」
「一切,都聽大哥的安排。」
聽到這番話,長孫無忌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與決然。
「好!」
「你聽大哥的,就對了!大哥什麼時候害過你?」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無垢,你要知道,這不僅僅是你的終身大事,更是我們長孫家未來的榮辱興衰!」
「你別看現在主公府上,已有南陽公主這位正妻,還有楊玉兒那位平妻。」
「但你可知,她們二人,至今肚子都沒有半點動靜!」
「這,就是你的機會!」
「如果你能嫁給主公,並且在他二人之前,懷上主公的子嗣……」
長孫無忌的話說到一半,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那此事,可就穩了!」
長孫無垢聽得雲裡霧裡,清澈的眸子裡滿是疑惑。
「哥,這怎麼就穩了?」
「南陽公主畢竟是陛下親女,身份尊貴,我……我如何能與之相比?」
長孫無忌冷笑一聲,眼神銳利如刀。
「身份?」
「她的身份,在太平盛世是榮耀,但在未來,就是一道催命符!」
「你以為主公真的會一直屈居人下嗎?主公胸懷天下,遲早是要起事的!」
「將來主公登基稱帝,你覺得,我們這些跟著主公打天下的文武百官,會同意一個身上流著前朝血脈的孩子,被立為太子嗎?」
「絕無可能!」
「到了那個時候,別說太子之位了,她南陽公主的皇后之位,能不能坐得穩,都還是未知之數!」
「再說那楊玉兒,雖是靠山王的養女,但說到底,還是與楊家沾親帶故,一樣是這個道理!」
「至於那個李秀寧,就更不用說了!她李家最近動作頻頻,野心昭然若揭,遲早要與主公刀兵相向,成為死敵!」
長孫無忌越說越是激動,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的波瀾壯闊。
他緊緊盯著自己的妹妹,語氣中充滿了蠱惑。
「所以,無垢,你的機會是最大的!」
「你身家清白,我們長孫家與主公休戚與共,你若是能為主公生下長子,那便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
「過幾日,為兄便親自去跟主公提一提這門婚事。」
「只要你的肚子爭氣一點,生下主公的第一個孩子,若是個男孩……」
「那未來的皇后之位,你也不是沒有機會!」
「屆時,為兄在朝堂之上為你奔走運作,未必不能讓這鳳冠霞帔,落到我長孫家的女兒頭上!」
長孫無垢被兄長這番話徹底驚呆了。
她從未想過,一樁婚事背後,竟然還牽扯著如此複雜的朝堂之爭與未來大勢。
她張了張嘴,喃喃道。
「哥……此事,此事也太複雜了……」
……
光陰流轉,七日彈指而過。
大隋的龍舟船隊,終於抵達了揚州地界。
揚州,曾是楊廣還是晉王之時的封地,是他發跡的龍興之地。
巨大的龍舟緩緩靠岸,楊廣身著龍袍,在宇文化及、裴矩等一眾文武的簇擁下,走下甲板,踏上了這片熟悉的土地。
雖說楊廣自當上太子之後,便再也未曾踏足此地,但這揚州的晉王行宮,卻依舊經過了數次擴建修繕,極盡奢華。
雖比不得東都洛陽的皇宮巍峨,卻也與太原的晉陽宮不遑多讓,雕樑畫棟,亭台樓閣,美不勝收。
跟隨著龍舟而來的大臣們,早已是人困馬乏。
這一路行來大半年,先是在四明山被圍困一個多月,擔驚受怕,而後又是一路水路顛簸。
此刻,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都已到了極限。
一入行宮,眾人也顧不得欣賞這江南美景,便在內侍的引領下,各自尋了住處,開始了抵達揚州後的第一次休整。
繁華的揚州,似乎暫時撫平了眾人心中的疲憊與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