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青年,正是趙明。
市物資局副局長家的公子。
趙明直接攔在蘇婉卿面前,臉上掛著不容人拒絕的笑。
「婉卿,去給你爸買藥啊?」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根針,周圍織毛衣的大媽們手裡的活計都停了,一道道目光齊刷刷地扎了過來。
蘇婉卿的腳步頓住了。
她往後退了半步,想拉開距離,低聲回了句。
「嗯。」
趙明對她的冷淡毫不在意。
他從中山裝口袋裡,直接掏出一沓東西。
厚厚的一沓「大團結」,嶄新的十元大鈔,拿牛皮筋捆著,紅得晃眼。
他把錢,就這麼直直地往蘇婉卿手裡塞。
「拿著。」
動作很隨意,姿態卻很高。
「叔叔的病,我包了。」
「這些錢你先花,不夠我再給你。只要你點個頭,做我女朋友。」
錢,砸在蘇婉卿端著的飯盒上。
飯盒「哐當」晃了一下,差點脫手。
蘇婉卿的臉,一瞬間血色褪盡,白得嚇人。
她像是被火炭燙著了一樣,猛地抽回手,任由那沓錢「啪」地掉在地上。
「趙明,你放尊重一點!」
她的聲音發抖,不是怕,是屈辱。
「我不會要你的錢!」
趙明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彎腰撿起錢,不緊不慢地拍了拍上面的土,語氣里多了幾分不耐煩。
「婉卿,你這是幹嘛?跟我還見外?」
「你家什麼情況我不知道嗎?我這是幫你,你一個女學生,能扛得住多大的事?」
周圍的大媽們開始交頭接耳。
「哎,那不是物資局趙局家的公子哥嗎?」
「可不是,開著小轎車來的,多威風。」
「對婉卿這丫頭是真上心,你瞅瞅,一出手就是大幾百吧?」
「這孩子,怎麼就不開竅呢,跟了趙公子,還有啥難處?」
這些話,不大不小,一字不落地飄進蘇婉卿的耳朵里。
每一句,都像是在剮她的自尊。
李赫站在老槐樹的陰影下,拳頭攥得死死的,指節都發了白。
他看著那個被圍在中間,身形單薄,卻倔強挺直脊背的女孩,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揪住。
他站不住了。
他從陰影里走了出來,一步,一步,走向那輛囂張的伏爾加,走向那場讓人窒息的對峙。
他一身藍色工裝洗得發白,褲腳還沾著火車上的塵土,一雙黑布鞋踩在地上,悄無聲息。
他的出現,立刻讓趙明注意到了。
趙明上下掃了李赫一遍,那是一種打量貨物的輕慢。
他看見李赫這一身窮酸的打扮,嘴角撇出一個弧度。
他扭頭對著蘇婉卿,故意把聲音拔高。
「婉卿,這誰啊?」
「你家新請的掏下水道的?」
這話,又毒又刻薄。
周圍幾個大媽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蘇婉卿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沒想到趙明會當眾羞辱一個陌生人。
她下意識地辯解。
「他……他是我爸爸廠里的同事,來看我爸爸的。」
「哦?同事?」
趙明的眉毛挑得更高,臉上的輕蔑更濃了。
「紅星廠的?就那個半死不活,快倒閉的破廠子?」
他當著李赫的面,又把那沓錢伸到蘇婉卿面前,語氣里全是炫耀。
「婉卿,你看看,這就是現實!」
「靠你爸廠里那些窮工友?他們一個月掙幾個錢?三十還是四十?能幫你什麼?」
「叔叔的病,我打聽了,不是小毛病。省里的醫院都懸,得去京城找專家!」
「你放心,我已經聯繫好了!京城協和醫院的劉教授,我爸的老戰友,一個電話的事!」
「還有你爸吃的那些進口藥,市面上你跑斷腿都買不到。沒關係,我爸一個批條,就能從特殊渠道給你搞來!」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沉默不語的李赫臉上。
也抽在蘇婉卿那顆搖搖欲墜的心上。
權勢。
金錢。
這就是趙明的攻勢,直接,粗暴。
他就是要用這種方式告訴蘇婉卿,告訴所有人,只有他,能救蘇家。
而眼前這個穿勞動服的窮小子,連跟他站在一起的資格都沒有。
鄰居的議論聲更大了。
「聽見沒,能聯繫上京城的專家!」
「還能搞到進口藥,這本事也太大了。」
「婉卿啊,別犯傻了,快答應吧,這可是救你爸的命啊!」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蘇婉卿身體微微發抖,嘴唇被自己咬得發白。
她知道趙明說的是真的。
她也知道,這可能是救父親唯一的希望。
可她不願意,她不願用自己的一輩子,去做這筆交易。
就在這片壓抑中,蘇婉卿卻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舉動。
她下意識地,往李赫那邊,靠了半步。
一個極小的動作,卻帶著維護的姿態。
像是在告訴趙明,這是我的客人,請你別再羞辱他。
這個動作,讓李赫的心頭猛地一熱。
在這場充滿了銅臭和羞辱的圍觀里,只有她,還在維護一個陌生「同事」的體面。
李赫看著她蒼白的側臉,看著她緊抿的嘴唇。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蘇婉卿卻再也受不了了。
她受不了趙明那種施捨的嘴臉,也受不了周圍那些「為你好」的勸說。
她猛地一轉身,一把抓住了李赫的手腕。
「你跟我來!」
她的手心冰涼,全是冷汗。
李赫的手臂僵了一下。
他被她拉著,幾乎是踉蹌著,逃離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包圍圈。
他手裡的那沓錢,還尷尬地舉在半空。
他看著蘇婉卿拉著那個窮小子的手消失在門洞裡,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變得鐵青。
嫉妒和憤怒的火,在他身體裡亂竄。
他狠狠地將手裡的錢砸在伏爾加的引擎蓋上。
「媽的!」
他對著李赫消失的背影,咬牙切齒地低吼。
「小子,你給我等著!」
「我讓你知道,什麼叫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
樓道里光線昏暗,充滿老樓特有的潮濕霉味。
蘇婉卿一直把李赫拉到一樓家門口,才鬆開手。
她靠在斑駁的牆壁上,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
「對不起。」
她低著頭,聲音很小。
「不該把你牽扯進來的。」
李赫看著她,喉嚨有些干。
「沒關係。」
蘇婉卿拿出鑰匙,打開了門。
「進來坐吧。」
屋子裡很小,很擠。
客廳的陳設簡單,一張掉了漆的八仙桌,幾把配錯的椅子。
一個中年婦女從裡屋走出來,看見蘇婉卿身後的李赫,愣了一下。
那是蘇婉卿的母親,王秀蘭,眼窩深陷,頭髮里全是白絲,一臉愁苦。
「媽,這是我爸廠里的同事,李赫同志,來看看我爸。」蘇婉卿介紹。
王秀蘭臉上擠出個勉強的笑。
「哦,快請坐,快請坐。」
她給李赫倒了杯水,跟著就開始唉聲嘆氣。
「家裡亂,讓你見笑了。」
「老蘇他……唉……」
裡屋,傳來一陣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每一聲,都像錘子,砸在屋裡每個人的心上。
李赫的視線掃過整個房間。
最後,落在了八仙桌上。
那裡,擺著一台漂亮的收音機。
銀色金屬外殼,精緻的旋鈕,機身上全是看不懂的德文。
一台根德牌收音機,八十年代的奢侈品。
只是此刻,這台昂貴的收音機,卻死氣沉沉。
它靜靜地擺在那兒,蒙著一層薄灰,像這個家一樣,無聲地訴說著曾經的體面與如今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