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的空氣是凝滯的。
一股淡淡的中藥味混雜著老舊家具的霉味,鑽進李赫的鼻腔。
王秀蘭把一杯水放在李赫面前的八仙桌上,水面晃動,映出她滿是愁容的臉。
她看了一眼女兒,又看了一眼這個陌生的年輕人,嘴唇動了動,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婉卿啊,你這孩子,脾氣怎麼就這麼犟呢。」
「趙公子……他沒有壞心,也是真心想幫你爸爸。」
「咱們家現在這個情況,你……」
王秀蘭說不下去了,眼圈泛紅,抬手抹了抹眼角。
蘇婉卿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不說話。
每一句勸,都像是在她的尊嚴上再割一刀。
李赫坐在一把吱嘎作響的木椅子上,手裡的搪瓷水杯有些燙手。
他能感覺到這個家的絕望,那種被貧病壓得喘不過氣的沉重,幾乎是實質性的,糊滿了整個空間。
他成了這個凝重氛圍里一個尷尬的闖入者。
就在這時,裡屋又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音嘶啞,撕心裂肺。
撕裂般的聲響,讓王秀蘭和蘇婉卿的身體都跟著一顫。
李赫的視線無聲地在房間裡掃過,最後,定格在了牆角那張桌子上。
一台銀灰色的收音機。
機身線條流暢,旋鈕精緻,面板上印著一串陌生的德文。
根德牌收音機。
這個年代,普通人家有一台紅燈牌或者熊貓牌就已經是了不得的物件,這台純進口的根德,堪稱奢侈品。
只是此刻,這台曾經的驕傲,落滿了灰塵,像一個沉默的遺物。
王秀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嘆氣聲更重了。
「唉,那是你蘇伯伯最心愛的東西。」
「當年託了多少關係,花了大價錢才從國外帶回來的。」
「你蘇伯伯以前就愛聽這個,聽聽國外的電台,說能了解新技術。」
「可前陣子,就突然不響了。」
她的語氣里滿是惋惜和無奈。
「找遍了省城所有的修理鋪,厲害的老師傅都請來看了,拆開瞅了一眼就搖頭。」
「都說沒救了。」
「裡面的零件太精密,是德國貨,咱們國內根本找不著一樣的,想修都沒法下手。」
一句話,給這台收音機判了死刑。
也像這個家庭命運的某種寫照。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從外面「砰」的一聲,粗暴地推開。
趙明黑著一張臉,闖了進來。
他顯然是咽不下剛才那口氣,追上來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收音機,也聽到了王秀蘭最後那幾句話。
趙明臉上立刻浮現出輕蔑的笑,他找到了一個新的、可以彰顯自己優越感的突破口。
「王阿姨,一個破收音機嘛,多大點事。」
他大步走進來,用手指彈了彈收音機的金屬外殼,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灰塵跟著飛揚起來。
「壞了就再買個新的,不,買個更好的!」
「我托人從廣州那邊弄台三洋的,帶錄音功能的,比這個強多了!」
他說話的聲音很大,充滿了金錢堆砌起來的底氣。
那種「用錢就能解決一切」的姿態,再次刺痛了蘇婉卿。
李赫注意到,裡屋的咳嗽聲停了。
透過虛掩的門縫,能看到一個瘦骨嶙峋的身影靠在床頭。
那應該就是蘇婉卿的父親,蘇建國。
一個老工程師。
他能從蘇建國無聲的注視中,讀出對那台收音機的不舍。
那不是一件物品,那是一個技術人員曾經的驕傲和精神寄託。
李赫放下了手裡的水杯。
他站起身,走到了收音機前。
他對著裡屋的方向,稍微提高了聲音。
「伯父,要不我來試試?」
「或許能修好。」
他的聲音不響,很平靜,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這潭死水。
滿座皆驚。
王秀蘭第一個反應過來,她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連連擺手。
「哎喲,小同志,這可使不得,使不得!」
「這東西金貴著呢,裡面的線路板跟頭髮絲一樣細,那些老師傅都不敢碰……」
蘇婉卿也抬起頭,看向李赫。
她覺得李赫是出於好心,想為她家做點什麼,打破僵局。
可這……這也太衝動了。
這根本不是一個工廠工人能解決的問題。
趙明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
他先是愣了一秒,隨即爆發出誇張的大笑。
「哈哈哈哈!」
「我沒聽錯吧?」
他指著李赫,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
「一個紅星破廠的工人,你說你要修德國的精密電器?」
他的笑聲尖銳,充滿了不加掩飾的侮辱。
「你懂什麼叫電路板嗎?你見過什麼叫集成晶片嗎?」
「別是把螺絲刀往哪捅都不知道吧?」
「小子,我勸你別在這兒打腫臉充胖子,想在婉卿面前出風頭,也得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他往前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李赫,壓低了聲音,話語裡全是威脅。
「把你賣了,都買不起這一個旋鈕!」
屋子裡的氣氛,瞬間從凝重變成了尖銳的對峙。
所有的壓力,都聚焦在了李赫身上。
王秀蘭急得直搓手,想勸又不敢勸。
蘇婉卿的嘴唇緊緊抿著,她看著李赫平靜的側臉,心裡亂成一團麻。
她不相信李赫能修好。
可她更厭惡趙明那副囂張跋扈的嘴臉。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裡屋傳來一個虛弱,卻清晰的聲音。
「讓他……咳咳……讓他試試吧。」
是蘇建國。
他扶著門框,從裡屋走了出來。
他很瘦,穿著一件舊汗衫,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依然透著一股技術人員特有的審視和銳利。
他沒有看趙明,目光一直落在李赫身上。
從這個年輕人沉穩的動作里,他看到了一種與眾不同的東西。
那不是吹牛的浮躁,也不是逞能的衝動。
那是一種胸有成竹的平靜。
蘇建國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做出了決定。
這一個「准許」,瞬間讓趙明的嘲諷卡在了喉嚨里。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蘇建國。
「蘇叔叔,您……」
蘇建國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反正……已經壞透了,再壞,還能壞到哪兒去。」
他走到一張椅子前,緩緩坐下,動作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持。
這一下,衝突的焦點徹底轉移了。
從「誰能用錢解決蘇家的困境」,濃縮到了「誰能修好這台代表著技術尊嚴的收音機」上。
打臉的舞台,從宏大的工廠車間,轉移到了這方寸之間。
更直接,也更具戲劇性。
趙明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抱著胳膊,往後退了一步,嘴角重新掛上冷笑。
好啊。
他倒要看看。
看看這個窮小子,要怎麼收場!
他等著看他拆開機器,一臉茫然,最後灰溜溜認輸的狼狽樣子。
在眾人複雜、懷疑、擔憂的目光中,李赫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行動,是最好的回應。
他彎下腰,把自己帶來的那個軍綠色帆布包放在地上。
拉開拉鏈。
他從裡面,拿出了一卷用深藍色絨布包裹著的東西。
他將絨布在桌面上小心地展開。
一排小巧而精密的特製工具,靜靜地躺在絨布上。
長短不一的螺絲刀,刀頭閃爍著金屬的冷光,尺寸遠比市面上的要小。
幾把形狀各異的鑷子,尖端細如牛毛。
還有一個帶著放大鏡的小焊台,以及一卷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焊錫。
這些工具,沒有一個是商店裡買得到的。
每一件,都帶著手工打磨的痕跡,握柄處因為常年使用,已經變得光滑溫潤。
這是他前世用順了手,這一世在廠里利用廢料,花費了無數個夜晚,親手為自己重新打造的寶貝。
當這套工具出現時,一直病懨懨靠在椅子上的蘇建國,身體猛地坐直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光是這套吃飯的傢伙,就足以說明這個年輕人,絕不是趙明口中那個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
趙明也愣住了,他臉上的嘲諷僵硬了一瞬。
李赫沒有理會任何人的反應。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台冰冷的機器。
他伸出手,穩穩地擰開了收音機的後蓋。
「咔噠」一聲輕響。
一個複雜的,布滿了灰塵的內部世界,呈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趙明抱著胳膊,一臉看好戲的表情,準備隨時發出最尖刻的嘲諷。
「你行你上啊?」
「現在我看你怎麼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