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的視線，也從台上那個德高望重的陳工身上，被硬生生掰了過來。
幾十道視線，越過一張張鋪著墨綠絨布的桌子，越過一個個或驚愕，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臉。
最後，全部聚焦在了會場那個不起眼的角落。
射向了紅星廠的席位。
射向了那個從頭到尾都沉默不語的年輕人。
射向了李赫。
楊衛東的臉頰肌肉死死繃著，放在膝蓋上的拳頭，指節已經捏得發白。
錢衛國低下頭，嘴角那抹陰冷的弧度，在無人看見的陰影里，緩緩擴大。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想把這古怪的氣氛圓過去。
「下面，有請紅星機械廠的代表，李赫同志，介紹他們的方案。」
李赫站了起來。
在幾十道混雜著輕蔑與審視的注視中，他平靜地走上台。
他的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老舊的木質地板，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在這片詭異的安靜里，清晰得刺耳。
他沒有像陳工那樣，先向領導鞠躬。
他只是站定在話筒前，平靜地掃過台下。
他沒急著講方案。
「在介紹我們的方案之前，我想先談談傳統鋼製軸承，在當前技術條件下，無法迴避的幾個瓶頸。」
他的聲音很年輕，但吐字清晰，有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沉穩。
台下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幾個專家皺起了眉頭。
這小子想幹什麼？
在第一機械廠剛拿出完美方案之後，他居然想先給整個行業挑刺？
李赫沒理會那些反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第一，高溫軟化。」
「GCr15軸承鋼，性能優異，但工作溫度一旦超過120攝氏度，其硬度和尺寸穩定性就會開始顯著下降。這一點，在高速工具機主軸，或者航空發動機領域，是致命的。」
「第二，易腐蝕。」
「在化工、海洋等特殊環境下，即便使用最好的防鏽油脂，鋼材的腐蝕問題也無法根除，這會大大縮短軸承的使用壽命，增加維護成本。」
「第三，電絕緣性差。」
「在高速電機，特別是精密電主軸應用中，電流會通過軸承形成迴路，產生電蝕現象，在滾道和滾珠表面形成微小的凹坑，最終導致軸承失效。」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高速下的離心效應。」
「當轉速越來越高，鋼製滾珠自身的重量，會產生巨大的離心力。這股力量會加劇滾道磨損，產生高熱，直接限制了軸承所能達到的極限轉速。」
他每說一點，台下專家們的臉色就凝重一分。
這些問題，他們不是不知道。
只是這些都是行業里公認的難題，是「天花板」，是現階段無解的。
這個年輕人把這些問題如此尖銳地擺到檯面上，他到底想說什麼？
就連第一機械廠席位上的陳工，臉上謙和的微笑也收斂了，他看著台上的李赫，多了幾分審慎。
李赫停頓了一下。
整個會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他營造出的這種技術困境的氛圍所籠罩。
然後，他話鋒一轉。
那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帶著強大穿透力的語調。
「所以，我們紅星廠的方案，選擇了一條全新的道路。」
「我們放棄鋼材。」
「我們要做的，是氮化矽陶瓷滾珠軸承。」
當「陶瓷」這兩個字，從他口中清晰地吐出來時。
整個會議室，陷入了一種死一樣的寂靜。
時間仿佛停滯了。
吊扇轉動的嗡嗡聲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好像聽到了什麼完全無法理解的天外之音。
一個老技術員手裡的搪瓷缸沒拿穩，「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巨響。
這聲巨響，像一個信號。
死寂，瞬間被爆發的嘈雜所取代。
「什……什麼？」
「陶瓷？做軸承？」
「我沒聽錯吧？他說的是做碗的那個陶瓷？」
壓抑不住的議論聲，嗤笑聲，不可思議的驚呼聲，瞬間淹沒了整個會議室。
「肅靜！肅靜！」
主持人敲著桌子，聲嘶力竭地喊著。
就在這時。
「簡直是胡鬧！」
一聲暴喝，壓過了所有雜音。
一個坐在前排，頭髮花白，戴著黑框眼鏡的權威專家，猛地站了起來。
他因為激動，身體都在微微發抖，他用手指著台上的李赫。
「年輕人！」
「你是在這裡講神話故事嗎？」
「陶瓷是典型的脆性材料！它的特性就是硬而脆！你懂不懂什麼叫脆性材料？」
「軸承在工作中要承受巨大的衝擊力和交變應力！用陶瓷做滾珠，那不是一壓就碎成粉末了嗎？你這是連最基本的材料學常識都沒有！」
這位老專家是國內軸承領域的泰斗，德高望重。
他這一發話，整個會場的風向徹底定了。
所有人都用看瘋子，看騙子的眼神看著李赫。
另一位專家也站了起來，臉上滿是怒容，語氣嚴厲。
「這是省重點項目的競標會！關係到我們南江省未來幾年的工業布局！」
「不是你一個年輕人譁眾取寵，博取眼球的地方！」
「拿出這種荒唐到可笑的方案，你把省廳的領導當成什麼了？把我們這些老傢伙當成什麼了？」
「你這是對科學的不尊重！是對這個項目的不負責任！」
台下。
錢衛國臉上露出一種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對著身邊幾個兄弟單位的代表，故意用不大不小的聲音，搖頭嘆氣。
「唉，我就說嘛，這小同志根本不懂技術，在廠里就喜歡瞎搞。」
「楊廠長也是，被他幾句話就給說動了，這下好了，把我們紅星廠的臉，丟到全省面前了。」
他的話，像一把把精準的刀子，扎在楊衛東的身上。
楊衛東的臉色，已經是一片煞白。
他能感覺到，從主席台投來的，那些省廳領導冰冷而不悅的視線。
他也能感覺到，身邊同事們那些埋怨、恐懼的目光。
他放在桌子下的手，抖得幾乎握不成拳。
汗水，已經浸透了他後背的襯衫，又冷又黏。
整個會場，變成了一個審判庭。
而李赫，就是那個被千夫所指的罪人。
那些斥責，那些嘲笑，那些鄙夷，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向他湧來。
但他只是站在那裡。
站在風暴的中心。
背脊依然挺直。
臉上，看不出絲毫的慌亂或者憤怒。
他甚至沒有從那幾個情緒激動的專家臉上移開。
他好像在認真地聽著每一個字。
這副平靜的樣子，在別人看來，更是坐實了他「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主席台上的副廳長，臉色已經黑得能滴出水。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主持人立刻會意，拿起話筒，準備強行結束這場鬧劇。
「感謝紅星機械廠的同志，那麼，關於方案的介紹……」
他想儘快讓李赫下台，保住省廳最後的顏面。
就在這時。
李赫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不響亮，卻清晰而堅定，穿透了所有的嘈雜與混亂。
「各位專家，各位領導。」
「理論說千遍，不如實物看一眼。」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主席台中央。
「給我一個月時間。」
「一個廠里最簡陋的車間。」
「幾台最普通的工具機。」
「我，李赫，今天就在這裡，立下軍令狀！」
「一個月後，我會拿出樣品！」
他的聲音，一句比一句有力。
一句比一句擲地有聲。
「到時候，我們不用理論爭辯。」
「用數據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