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整個會議室的空氣都凝固了。
剛才還沸反盈天的斥責和嘲笑,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所有人都僵住了,直勾勾地盯著台上那個身形挺拔的年輕人,一時間,竟忘了該如何呼吸。
軍令狀?
他竟然敢提這三個字。
在這個年代,這三個字的分量,能直接壓斷一個人的脊梁骨,毀掉一輩子的前途。
死寂中,第一機械廠的席位上,有人嗤笑出聲。
是總工程師陳實。
他慢悠悠地站起來,平日裡那份老專家的沉穩派頭不見了,臉上只剩下被冒犯的譏諷。
「一個月?」
陳工的調子拖得很長,充滿了嘲弄。
「年輕人,我該說你勇氣可嘉呢,還是該說你無知者無畏?」
他猛地轉向主席台,音量陡然拔高。
「各位領導,各位專家,這不是敢不敢的問題,這是對科學的公然褻瀆!」
「我只問幾個問題。」
「燒結高精密陶瓷,需要真空燒結爐,溫度、壓力、氣氛,哪一個不需要精確控制?」
「製備高純度的氮化矽粉末,要用化學氣相沉積設備!」
「研磨陶瓷,得用金剛石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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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我們南江省有嗎?全中國,又能找出幾台來?」
他每問一句,聲音就更響亮一分,最後,他猛地扭頭,手指幾乎要戳到李赫的臉上。
「你告訴我,你拿什麼做?用燒磚的土窯去燒?還是用車間的破砂輪去磨?」
「這不是變戲法!這是科學!是必須遵循客觀規律的工業製造!」
「別說一個月!就算給你一年,給你十年!沒有這個工業基礎,你連一塊合格的陶瓷片都做不出來!」
陳工這番話,把所有人都問住了。
是啊,設備呢?條件呢?
剛剛被李赫氣勢壓下去的會場,再次嗡的一聲炸開了鍋。
「陳工說的才是實話!沒有設備,談什麼都是空的!」
「這小子就是個二愣子,閉口不談製造條件,純粹是瞎胡鬧!」
「拿省重點項目開玩笑,瘋了!」
角落裡,錢衛國端起茶缸,慢條斯理地吹了吹茶葉末,嘴角那絲得意的弧度再也藏不住。
他要的就是這個場面。
他要親眼看著李赫被批倒、批臭,看著楊衛東跟著一起,成為全省工業系統最大的笑話。
楊衛東的臉,徹底沒了血色,一片死灰。
陳工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砸碎了他心裡最後那點僥倖。
那些設備,別說紅星廠,整個南江省都拿不出來。
這是現實。
是無法反駁,無法逾越的鐵壁。
他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後背的襯衫冰涼一片,全是冷汗。
主席台上,副廳長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身邊的軍方代表,卻發現周海峰處長非但沒有不悅,反而饒有興致地看著台上的李赫,一言不發。
這下他更難辦了。
他拿起話筒,清了清嗓子,準備強行結束這場荒唐的鬧劇。
就在副廳長即將開口的瞬間。
一個沉穩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倒是對這個年輕人的想法,很感興趣。」
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場的嘈雜瞬間平息。
說話的,是軍方代表,周海峰處長。
他腰杆挺得筆直,身上那股幹練利落的氣質,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閉上了嘴。
周海峰掃了一眼滿臉怒容的陳工,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楊衛東,最後把注意力放回李赫身上。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嘛。」
這句話在當時分量極重,從他口中說出,更是擲地有聲。
「理論上走不通的路,不代表實踐中就一定闖不過去。」
「我們部隊搞裝備,這種事見得多了。外國專家說不行,書本上寫著不行,最後怎麼樣?不還是被咱們自己的技術員,用土辦法給搞出來了?」
這番話,讓正要開口的副廳長,默默地把舉到嘴邊的話筒又放了下去。
會場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
一邊是條條框框的科學體系。
另一邊,是國家不計代價也要拿出成果的迫切需求。
李赫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他知道是周處長給他爭取來機會了。
這次的機會,他必須抓住。
他迎著全場或懷疑或震驚的注視,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還要清晰。
「我剛才說的軍令狀,依然有效。」
「我再補充幾條具體的賭約。」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比耐高溫。一個月後,現場實測。我的陶瓷軸承樣品,如果耐溫性能比不過第一機械廠的鋼軸承,算我輸。」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比極限轉速。同等負載,同等潤滑。我的樣品轉速要是比他們的低,算我輸。」
第三根手指。
「第三,比耐腐蝕。兩種樣品,一起扔進強酸里泡。我的樣品要是出現一點腐蝕痕跡,也算我輸。」
他頓了頓,掃視全場。
「以上三條,任何一條,我輸了。」
「我李赫,當場收回方案,立刻向紅星廠黨委遞交檢查,申請處分。」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一字一頓。
「並且,我個人,從此退出技術崗位!一輩子不再碰技術!」
轟!
這句話砸下來,所有人的腦子都嗡的一聲。
退出技術崗位!
對一個搞技術的人來說,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這是最毒的誓言!
這是拿自己一輩子的前途和飯碗在賭!
錢衛國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得意笑容徹底僵住。
他以為這只是一場羞辱,沒想到李赫這個瘋子,竟然敢把賭注加到這麼大!
第一機械廠的陳工,臉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
他還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樣一份堵上全部職業生涯的軍令狀面前,任何技術辯論都變得可笑又無力。
李赫不再理會他們,他轉向主席台上那位臉色變幻不定的副廳長,說出了自己的條件。
「但如果,我贏了。」
「這個『高精密滾珠軸承』項目,必須由我們紅星廠,全權主導!」
整個會場,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用一個十九歲年輕人的職業生涯,去賭一個省級重點項目的歸屬。
用一個天方夜譚的方案,去硬撼一個公認完美的方案。
瘋了。
徹徹底底的瘋了。
就連楊衛東的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他看著台上那個年輕人的背影,那哪裡還是一個十九歲的學徒工。
那分明是一個敢把天捅個窟窿的戰士。
他那顆已經涼透了的心,竟然被這股瘋狂,重新燒起了一絲滾燙的火星。
主席台上的副廳長,額頭上已經全是汗。
他的腦子裡天人交戰。
同意,就是陪著紅星廠進行一場荒唐的豪賭。輸了,省工業廳的臉就丟盡了。
不同意?當著軍方代表的面,扼殺一個年輕人用前途下的戰書?
這顯得他們何等固步自封,何等沒有魄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會議室里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終於。
副廳長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把裡面已經涼透的濃茶一飲而盡。
他重重地把茶缸往桌上一磕!
「好!」
一個字,砸得滿屋子人心裡一顫。
他猛地站起來,死死地盯著李赫。
「就給你一個月!」
「一個月後,還在這裡!」
「我把全省的專家都請來,公開測試,一決高下!」
這場驚天豪賭,正式開盤。
李赫一言不發,轉身走下台。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走向大門。
他身後。
楊衛東渾身一軟,癱坐在椅子上,後背的衣服,早被冷汗濕透。
錢衛國的臉,白得像紙,他怎麼也想不通,一場穩操勝券的羞辱,怎麼會變成這樣。
第一機械廠的席位上,陳工和王建軍等人,個個呆若木雞。
他們贏了辯論,贏了理論,贏了所有專家的認可。
到頭來,卻輸給了一個瘋子立下的一個瘋狂賭約。
李赫推開會議室沉重的木門。
午後刺眼的陽光瞬間涌了進來。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木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門內,是一個被徹底顛覆的世界。
門外,是一條沒有回頭路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