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過去,信匯出去了,卻如同石沉大海。
郵局那個綠色的郵筒,李赫每天上下班都會路過,每次都會忍不住朝那個方向看一眼。
廠里熱火朝天,楊衛東拿著五十萬專項資金,走路都帶風,七號車間的改造工程已經全面鋪開,新的設備訂單也發了出去。
李赫搬進了廠里分的嶄新套房,兩室一廳,水泥地,白牆壁,屋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張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書桌。
他現在是廠里的技術顧問,一個沒有行政級別,卻誰也不敢小看的存在。
他不用打卡,不用下車間,有了大把屬於自己的時間。
桌上,一本厚厚的筆記本,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圖紙。
陶瓷材料、精密工具機、工業軟體……前世的知識儲備,正在一點點被喚醒,轉化為這個時代可以理解的文字。
但他的心,始終懸著一角。
那支英雄100金筆,她收到了嗎?
那二百塊錢,解了她的燃眉之急沒有?
那個倔強的姑娘,是不是又在一個人硬扛著所有事。
李赫放下筆,走到窗邊。
初秋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不散心頭的煩悶。
他實在不放心,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一早,李赫直接敲開了楊衛東的辦公室。
「廠長,我想去一趟省城。」
楊衛東正埋頭在一堆圖紙里,聞言抬起頭。
「去省城?也好,是該去跟劉廳長他們匯報一下我們生產線改造的進度,順便聯絡聯絡感情。」
「我就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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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赫順水推舟。
楊衛東大筆一揮,批了條子,又從抽屜里拿出二百塊錢和一沓全國糧票塞過去。
「拿著,出差補助。到了省城,別給咱們紅星廠丟人,該花的就花。」
李赫沒推辭,收下了。
他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也需要一點傍身的錢。
從市里開往省城的長途客車,車廂里瀰漫著一股汽油、汗水和旱菸混合的複雜氣味。
李赫靠在顛簸的車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和村莊。
客車一到站,他沒有先去機械廳,而是轉了兩趟公交,到了省城大學。
八十年代的大學,校門口的牌匾是木製的,紅漆有些斑駁。
校園裡,到處是穿著樸素、騎著「永久」或「飛鴿」自行車的學生,空氣里有書卷氣,也有食堂飄來的飯菜香。
李赫找到材料物理系的教學樓,在樓下攔住一個抱著書本的男學生。
「同學,你好,打聽個人。」
「請問你認識蘇婉卿嗎?」
男學生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打量著李赫。
「蘇婉卿?認識啊,我們系的系花。」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艷羨,隨即又變得有些複雜。
「不過她最近……好像家裡出了點事,挺少見她笑的。你找她有事?」
李赫的心沉了一下。
「我是她同鄉,來看看她。」
「哦,她應該在水房,這個點,大家都在洗衣服。」
男生指了指宿舍樓後面的方向。
李赫道了謝,朝著宿舍區走去。
還沒走近,就聽到一陣壓抑的爭吵聲。
他腳步一頓,閃身到一棵粗大的梧桐樹後。
水房門口,幾個女生端著盆遠遠站著,對著一個方向指指點點。
視線穿過人群,李赫看到了蘇婉卿。
她比記憶里瘦了很多,臉頰都有些凹陷,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連衣裙,更顯得她身形單薄。
但她的背,挺得筆直。
她的面前,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頭髮抹了半斤頭油,梳得鋥亮,穿著一件不合身的喇叭褲,腳上一雙白色塑料涼鞋裡,還套著一雙尼龍襪子。
一副八十年代「二流子」的油膩打扮。
「婉卿,你這孩子怎麼就不聽勸呢?」
男人的聲音不大,帶著一股子黏糊糊的勁兒。
「你三叔我還能害你?張老闆的兒子,那可是市紡織廠的副廠長,你跟了他,以後吃香的喝辣的,還上這個破學幹啥!」
蘇婉卿的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手緊緊攥著洗衣盆的邊緣,指節都泛白了。
「三叔,我說過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不會去的。」
「嘿!你這死丫頭!」
男人被當眾拒絕,臉上掛不住,聲音也尖利起來。
「你爹躺在醫院,每天花的錢跟流水一樣!我這是在給你找出路!讓你能夠減輕家裡負擔!」
他說著,伸手就要去抓蘇婉卿的胳膊。
「你以為你考上大學就金貴了?現在這社會,文憑有屁用,有錢才是硬道理!」
蘇婉卿猛地後退一步,躲開了他的手。
她的眼圈紅了,嘴唇卻抿得死死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
李赫從樹後走了出來。
他沒有急著上前,只是不緊不慢地走過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而穩定的「嗒、嗒」聲。
油膩男人察覺到有人靠近,不耐煩地回頭。
「看什麼看,沒見過管教侄女……」
他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李赫已經站到了蘇婉卿的身邊。
他沒看那個男人,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接過了蘇婉卿手裡的洗衣盆。
盆很沉,裡面是泡著水的衣服。
他的手很穩。
然後,他才轉過頭,看向那個所謂的「三叔」。
「這位同志,有事?」
他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男人被李赫的氣場鎮住了,他上下打量著李赫,一身乾淨的工裝,腳上的皮鞋擦得鋥亮,雖然年輕,但那雙眼睛,深得讓人心裡發毛。
「你……你是誰?這是我們家的事,你少管閒事!」
男人色厲內荏地喊道。
李赫沒理他,只是低頭問蘇婉卿。
「錢收到了嗎?」
蘇婉卿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輕輕點了點頭。
「筆呢?」
「在……在宿舍。」
「嗯。」
李赫應了一聲,然後才重新看向那個男人,臉上露出一種讓對方莫名心慌的笑容。
「家事?我剛從省公安廳那邊過來。」
他信口胡謅,但表情嚴肅得不容置疑。
「最近省里正在搞『嚴打』,你知道吧?」
「嚴打」兩個字讓男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李赫的聲音壓低了,湊近一步,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其中有一條,就是嚴厲打擊破壞社會風氣,特別是針對高校學生的『精神污染』行為。」
「聽說有些社會閒散人員,打著親戚的旗號,幹些拉皮條的勾當。」
「拉皮條」三個字,讓他的腿不自覺地開始發軟。
「這種事,性質很惡劣。」
李赫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我沒有!我就是關心我侄女!」
男人臉上的汗,像黃豆一樣滾了下來。
「哦?是嗎?」
李赫直起身,聲音又恢復了正常音量。
「那可能是我搞錯了。不過,同志,以後關心侄女,最好還是在家裡關心。大學是學習的地方,影響不好。」
他拍了拍男人的肩膀,那動作很輕,卻讓男人渾身一哆嗦。
「你是個好公民,肯定也不想因為一點誤會,被請去喝茶吧?」
男人魂都快嚇飛了,哪裡還敢多說一句。
他看了一眼李赫,又看了一眼蘇婉卿,嘴唇哆嗦著,最後屁滾尿流地跑了。
周圍看熱鬧的學生,發出一陣壓抑的鬨笑。
一場風波,就這麼無聲無息地被化解了。
蘇婉卿呆呆地看著李赫,看著他手裡還端著自己的洗衣盆。
這個男人,沒有怒吼,沒有動手。
他只是用幾句輕描淡寫的話,就讓那個無賴三叔落荒而逃。
那種沉穩和智慧,完全不像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
「謝謝你。」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走吧,先把衣服洗了。」
李赫端著盆,率先走進了水房。
兩人在大學校園的林蔭道上,慢慢地走著。
夕陽的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
「信我收到了,謝謝你的錢和筆。」
蘇婉卿先開了口,聲音很低。
「那不是給你的,是投資。」
李赫看著前方。
「投資一位未來的材料學專家。」
蘇婉卿的腳步停住了。
她轉頭看著李赫,眼裡全是困惑。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看書。」
李赫給出了那個早就準備好的答案。
「廠里有很多沒人要的舊書,德文的,俄文的,我沒事就翻翻。」
這個解釋很蒼白,但蘇婉卿沒有再追問。
她只是輕聲說。
「氮化矽粉末,你是怎麼解決燒結過程中的體積收縮和氣孔問題的?」
她問出了一個極其專業的問題。
「熱等靜壓。」
李赫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
「用超高壓環境,抑制氮化矽在高溫下的分解,同時消除材料內部的微小孔隙。」
蘇婉卿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是一種找到知音的光芒。
「可是,熱等靜壓設備,國內只有幾家頂級研究所才有,而且都是進口的,你怎麼可能……」
他們談論著材料的相變,晶格的結構,燒結的工藝。
李赫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敲打在材料科學最前沿的節點上。
他說的很多東西,甚至超出了蘇婉卿在課堂上學到的知識範疇。
她徹底被震撼了。
她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紅星廠的學徒工。
而是一位浸淫此道數十年的大師。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婉卿。」
兩人回頭。
一個戴著眼鏡,頭髮花白,氣質儒雅的老者,正站在不遠處。
蘇婉卿立刻站直了身體,恭敬地喊了一聲。
「王教授。」
王教授的視線,越過蘇婉卿,直接落在了李赫的身上。
那是一種審視的,銳利的,帶著強烈探究意味的打量。
他緩步走上前來,沒有一句寒暄。
他盯著李赫,劈頭就問。
「氮化矽熱等靜壓,你的爐子,真的是用土高爐和報廢的水壓機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