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教授的問話,字字如錐,直抵核心。
他整個人透著一股學者的審視與探究,不放過任何細節。
空氣瞬間繃緊。
夕陽的餘暉落在三人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蘇婉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為李赫捏了一把冷汗。
王教授是國內材料學領域的權威,他的問題,代表著這個領域金字塔尖的疑問。
這個問題,太尖銳,也太根本。
任何一個環節的疏漏,在王教授面前都無所遁形。
李赫的腦子飛速轉動。
高純度氮化矽粉末。
省城大學。
王教授。
線索串聯起來,他瞬間明白了眼前這位老者的身份。
他就是蘇婉卿的導師,幫自己弄到那批關鍵原材料的恩人。
李赫的表情沒有變化,依舊平靜。
他迎著王教授的審視,點了點頭。
「是的,王教授。」
「爐子,是用耐火磚,焦炭,還有一個報廢的鼓風機砌的。」
「壓力,是鍛造車間淘汰的一台五百噸水壓機。」
他的回答,坦誠得近乎笨拙。
每一個詞,都帶著一股子工廠車間的油污味和煙火氣。
王教授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的語氣里,透出毫不掩飾的失望和不耐。
「年輕人,我問的不是這個。」
「我問的是,你是怎麼把它們結合起來的?」
「水壓機的液壓密封件,在超過一百攝氏度就會老化失效。而氮化矽的燒結溫度,需要一千七百度以上。」
「你怎麼解決密封問題?」
「還有,水壓機的壓頭是固體,壓力是單向的。而熱等靜壓,需要的是均勻施加在所有表面上的『靜壓』。你怎麼解決壓力傳遞的問題?」
王教授一連串的問題,又快又急,每一個都打在最致命的要害上。
這不只是質疑,更像是一場隨堂的、不留情面的考試。
蘇婉卿的臉色更白了,手心沁出了細密的汗。
這些問題,她也想過,但根本找不到答案。
在她看來,把水壓機和高溫爐結合,這本身就是一件違背基礎工程學原理的事情。
李赫沒有立刻回答。
他反而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根乾枯的樹枝。
他在布滿灰塵的水泥地面上,開始畫圖。
他的動作不快,但線條清晰而穩定。
一個簡陋的,由方塊和圓形構成的剖面示意圖,很快就出現在了地上。
「王教授,我沒有把水壓機放進爐子裡。」
李赫的聲音在安靜的林蔭道上響起。
「我是把『爐子』,建在了水壓機的壓頭下面。」
他用樹枝,指了指地上的圖。
「這是一個用石墨製作的,厚壁的密閉坩堝。樣品就放在坩堝裡面。」
「坩堝的上方,是一個同樣用石墨製作的活塞。水壓機的壓頭,就頂在這個活塞上。」
「整個坩堝,被耐火磚和保溫棉包裹,形成一個簡易的加熱爐。熱源,就是焦炭。」
王教授俯下身,死死地盯著地上那張粗糙的圖紙,整個人動作都僵住了。
「異想天開!」
「你的石墨活塞和坩堝壁之間,怎麼密封?高溫高壓下,氣體和材料都會從縫隙里噴出來!」
李赫的樹枝,在圖紙上輕輕一點。
「用壓力本身來密封。」
「石墨活塞的頂部,我設計成了一個錐形。坩堝的開口,也是對應的錐形。」
「水壓機向下的壓力越大,這個錐面結構就會被壓得越緊,密封性就越好。」
「這叫,自緊式密封。」
王教授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扶著膝蓋,身體不自覺地又低了幾分,幾乎要趴到地上去看那張圖。
自緊式密封。
這個概念,在超高壓容器設計中才會用到,是博士級別的課程內容。
這個年輕人,竟然把它用在了這種「土法」設備上。
「那壓力傳遞呢?你怎麼保證樣品受到的壓力是均勻的?」
王教授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顫。
李赫笑了笑。
「用粉末。」
「我在坩堝里,填滿了非常細的石墨粉,把樣品完全埋在裡面。」
「在超高壓環境下,這些細小的粉末顆粒,會表現出流體的性質。它們會把水壓機壓頭的單向壓力,均勻地傳遞到樣品的所有表面。」
「這就實現了『靜壓』。」
轟!
王教授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石墨粉。
用石墨粉做傳壓介質。
這個想法,簡單,粗暴,卻又精準地切中了問題的核心。
石墨在高溫下性質穩定,導熱性好,同時又具備極佳的潤滑性。
用它來傳遞壓力,簡直是天才般的構想。
他猛地直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眼前一陣發黑,身體晃了一下。
蘇婉卿趕緊扶住了他。
「王教授,您沒事吧?」
王教授擺了擺手,他沒看蘇婉卿。
他的一雙眼睛,死死地釘在李赫的臉上。
震驚,駭然,看到了某種不可思議之物時的巨大衝擊。
「你……」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但他心裡十分清楚,這是一個絕頂天才。
他一生都在和各種昂貴的進口設備打交道。
一套真正的熱等靜壓設備,要幾百萬美元,需要專門的廠房,配套複雜的冷卻和控制系統。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
用一台報廢的水壓機。
一些耐火磚和焦炭。
一個自己加工的石墨罐子。
還有一些磨碎了的石墨粉。
就復現了那幾百萬美元設備的核心功能。
這不是土法。
這不是胡鬧。
這是在現有工業基礎和條件下,能夠找到的,最優的,也是最天才的解決方案。
這是一種思想上的火花。
一種掙脫了所有條條框框的,最原始,也最強大的創造力。
王教授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因為極致的激動而漲得通紅。
他突然轉頭,抓住蘇婉卿的胳膊,聲音都在發顫。
「婉卿!你懂嗎?你懂這意味著什麼嗎?」
「他用最簡單的物理原理,繞過了我們整個工業體系最薄弱的設備壁壘!」
「土法?」
王教授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爆了一句粗口。
「這他媽的哪裡是土法!」
「這是鬼才!是思想上的鬼斧神工!」
夕陽下,這位在學術界德高望重的老泰斗,像個孩子一樣,激動得語無倫次。
周圍偶爾路過的學生,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蘇婉卿呆呆地看著李赫,又看了看自己激動不已的導師。
她感覺自己數十年建立起來的,關於科學,關於工程學的認知,正在被眼前這個年輕人,徹底顛覆,然後重塑。
過了許久,王教授才漸漸平復下來。
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他再次看向李赫,態度已經完全變了。
充滿了欣賞,讚嘆,還有一絲……敬畏。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臉上的激動神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看了一眼四周,壓低了聲音。
「李赫同志,省專項辦的秦主任,前幾天來找過我。」
李赫的心頭,微微一動。
「他跟我談了你的事,談了那套陶瓷軸承。」
王教授的表情,嚴肅到了極點。
「他說,軸承,只是一個開胃小菜。」
「國家需要你的技術,去啃一塊我們啃了十幾年,都沒啃下來的硬骨頭。」
「那東西,比軸承,要難上百倍,重要上千倍。」
王教授停頓了一下,他看著李赫,一字一句地說道。
「一個連我自己的團隊,都感到絕望的東西。」
「航空發動機的,陶瓷渦輪葉片。」